“那首辅待如何?”方孝孺质问,“难道真要三线开战,耗尽国帑?”
“不。”骆文博摇头,“我们要打的,是‘有限战争’。”
他走到御阶前,对朱雄英躬身:
“臣请陈‘有限战争论’:第一,战略目标有限。非灭国,非占土,而是‘打疼打怕’——打疼葡萄牙海军,使其十年无力东顾;打怕西班牙陆军,使其退出殷洲争夺;打醒英格兰王室,使其看清追随我大明比利葡西更有利。”
“第二,作战方式有限。以海军为主,陆军为辅;以海上封锁为主,登陆作战为辅。绝不在欧洲本土、美洲内陆陷入泥潭。”
“第三,经济手段为主。对葡萄牙,抬升生丝、茶叶出口价,削减配额,促使其国内纺织业崩溃、民生动荡;对西班牙,秘密支持美洲土着反抗,提供武器、训练,让科尔特斯陷入平叛泥沼,无力外扩;对英格兰……给予贸易优惠,诱其退出同盟。”
“第四,外交分化并行。密使已至伦敦,正与亨利王子谈判。若成,则三国同盟去其一,压力减半。”
他每说一条,就在地图上标注一处,最终构成一张完整的战略网。
方孝孺冷笑:“首辅妙算。然则钱从何来?人从何来?民心从何来?”
“钱,”骆文博看向夏原吉,“发行第二期殷洲国债八百万两;加征海关税一成,年入可增二百万;严查盐、茶专营贪墨,抄没之资充公,臣预计不低于三百万;削减宗室俸禄三成,可省百万。合计一千四百万,足以支撑今明两年战事。”
“人,”他看向徐辉祖,“南洋驻军抽调一万,日本驻军五千,本土新募两万。另,殷洲推行‘屯垦兵制’,移民三万中择精壮者编练,平时垦荒,战时为兵。如此,殷洲兵力可增至五万。”
“至于民心……”骆文博转身,面向文武百官,“江南百姓恐战,是因不知战为何战。当使天下知:此战不为君王开疆,而为子孙拓土;不为权贵敛财,而为万民谋生。殷洲一亩田,可活江南三口人;印度洋一条航线,可养沿海十万户。今日流血,是为明日不流血;今日耗财,是为明日生财!”
他最后一句掷地有声,余音在大殿梁柱间回荡。
文官队列中,不少年轻官员眼中燃起火光。他们是科举新晋,读过《海权论》,见过蒸汽船,知道世界之大,胸中自有一股开拓之气。
但老成者依旧忧虑。
夏原吉出列:“首辅所言,皆在理。然国之大事,在祀在戎。钱粮可筹,兵员可募,然万一……万一战事不利,殷洲有失,则前功尽弃,国本动摇。首辅可能担保必胜?”
这个问题诛心。
骆文博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份奏折,双手奉上:
“臣,愿立军令状。”
太监接过,呈至御案。朱雄英展开,上面只有三行字:
“一,殷洲若失,臣自革职,流放琼州,永不叙用。
二,国债若亏,臣家产尽数充公,以偿国库。
三,此战若败,臣愿以死谢天下。”
大殿哗然。
方孝孺动容:“首辅何至于此……”
“因为此战,不得不打。”骆文博声音平静,“方侍郎,你我之争,非私怨,乃国策。你守的是祖宗法度、百姓生计,我谋的是千秋基业、万世太平。今日若退,十年后,我大明商船将被逐出印度洋;二十年后,西班牙舰队将泊于长江口;三十年后,华夏子孙或将再闻‘胡马度阴山’——只不过,这次是从海上来。”
他望向殿外,晨光正刺破云层:
“世界变了。不再是你耕我织的田园,而是铁舰巨炮的汪洋。逆水行舟,不进则退。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长久的沉默。
朱雄英缓缓站起身。他今年三十岁,监国近一年,但此刻站在这里的,仿佛是一位历经沧桑的帝王。
“方侍郎所言,老成谋国;首辅所谋,深虑远图。”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然则国事如舟,当顺势而为。今日之势,非我大明欲战,而是三国逼战。战,尚有胜机;和,必失海权。”
他走下御阶,来到地图前:
“准首辅所奏。殷洲紧急增援计划,即刻施行。军费所缺,按首辅所提四条筹措。另——”
他转身,目光扫过文武百官:
“自今日起,设‘战时经济统制委员会’,骆文博任主席,夏原吉、徐辉祖副之,统筹军需、财政、生产。六部需全力配合,推诿懈怠者,严惩不贷。”
“命礼部、通政司,刊印《海权论》《殷洲纪行》《印度洋贸易考》等书,发至各府州县学,使天下士民知开拓之利、守土之责。”
“命都察院,严查战时贪墨、囤积居奇、动摇军心者。凡有言‘退让议和’而损国威者,以惑乱民心论处。”
一连三道旨意,定下基调。
方孝孺面色苍白,还想再谏,被身旁的同僚悄悄拉住。这位大儒最终长叹一声,躬身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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