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隼雄首领,”白起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你有一炷香时间考虑。拆除界碑,部落子弟入学堂,按新法划分田地——你和你的族人可以活下去,还能领到高产薯种。或者,”他顿了顿,“反抗。”
隼雄死死盯着白起,胸膛剧烈起伏。他看看自己身后那些拿着原始武器的族人,再看看对面那些沉默如铁的欧越士兵,那些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的弩箭。三个月前,山地部族联军三万余人,就是被这样一支军队在十天内击溃、屠戮、瓦解的。那些传闻中的“霹雳炮”、“神火飞鸦”,他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战场上烧焦的尸体、破碎的盔甲,已经说明了一切。
一炷香的时间,漫长得像一辈子。
终于,隼雄手中的石斧“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缓缓跪倒,额头触地,用生硬的雅言嘶声道:“隼人部……遵命。”
他身后,数百族人跟着跪倒,黑压压一片。有人低声啜泣,有人茫然无措,有人眼中燃烧着不甘的火焰。
白起面无表情地点头:“李郡守,分发薯种,登记户口,三日内完成划界立碑。”
“下官遵命!”
白起调转马头,正要离去,忽然又回头,对仍跪在地上的隼雄说:“你有一个孙子,八岁,叫隼太,对吗?”
隼雄浑身一颤:“是、是……”
“送他来郡城的扶桑学馆。食宿全免,学成之后,可在郡衙任职。”白起说完,不再停留,带着黑甲士兵如潮水般退去。
山谷中,只留下跪了一地的隼人,和那位惊魂未定的年轻郡守。
李宣看着白起离去的背影,又看看手中那些红薯和土豆的种子,忽然明白了总督的手段——刀锋与种子,恐惧与希望,摧毁与重建。这是最残酷的征服,也是最实际的统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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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博多港,扶桑学馆。
这座学馆原本是邪马台国祭祀天照大神的社殿,如今神像被移走,换上了孔子和欧阳蹄的画像。大殿被隔成十几个课堂,从早到晚都回荡着稚嫩的读书声。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最东边的课堂里,三十多个七八岁的孩童正跟着先生朗读《千字文》。他们中有一半是当地贵族子弟,一半是像隼太这样的部落孩子。所有人都穿着统一的青色学服,头发被强迫剪成欧越式样,看起来整齐划一,只是眼神中的茫然、好奇、抗拒,各不相同。
教授雅言的先生叫陈平,原是会稽国子监的助教,自愿报名来扶桑任教。他三十出头,面容儒雅,此刻正耐心地纠正一个孩子的发音。
“不是‘天——地——’,是‘天地’,要连读。”陈平温和地说,“来,跟我念:天地。”
“天……地……”孩子怯生生地重复。
“很好。”陈平微笑点头,又转向全班,“你们要知道,学了雅言,就能读圣贤书,就能明道理,知礼义。将来可以当官,可以经商,可以走遍欧越帝国任何一个角落,而不会被人当作蛮夷。”
下面有孩子小声问:“先生,那我们自己的话呢?就不能说了吗?”
课堂安静下来。所有的孩子都看着陈平。
陈平沉默片刻,走到窗边,指着窗外港口那些巨大的帆船:“看到那些船了吗?它们能从会稽来,从南洋来,从新大陆来。为什么?因为大海是相通的,风是相通的。语言也一样,雅言就是大海上的风,能带你去任何地方。而你们原来的语言,”他转身,认真地看着孩子们,“就像家门口的小溪,很亲切,但走不远。”
他走回讲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两个汉字:“这是‘和’字,和谐、和睦。这是‘同’字,同心、同德。陛下要的不是消灭你们,而是‘和而不同’——我们可以有不同的过去,但要有共同的未来。而这个未来,就从你们学习雅言和汉字开始。”
孩子们似懂非懂,但陈平真诚的语气,让他们安静下来,继续跟着朗读。
学馆后院,是另一番景象。这里被开垦成菜园,十几名农官正在指导当地农夫种植红薯和土豆。那些奇特的作物已经长出嫩苗,在扶桑肥沃的火山灰土壤中长势喜人。
一个老农摸着红薯藤,喃喃自语:“这东西,真能亩产千斤?”
“何止千斤,”年轻的农官得意地说,“在会稽,最高纪录是一千八百斤。而且不挑地,山坡、沙地都能种,一年可以收两季。有了它,你们就再也不会饿肚子了。”
围观的农夫们发出惊叹声。对于祖祖辈辈与饥饿抗争的扶桑底层民众来说,这个承诺比任何圣贤道理都更有说服力。
不远处,白起与方凌站在廊下,默默看着这一切。
“总督大人这一手,真是高明。”方凌低声说,“刀兵让贵族低头,学堂让孩子归心,红薯让百姓活命。不出十年,扶桑将再无反抗之力。”
白起没有回应,目光落在那些读书的孩子身上。他想起了自己年幼时在瓯越山中打猎的场景,想起了第一次拿起兵器时的兴奋,想起了欧阳蹄对他说“跟着我,带你看见更大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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