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朝会很准时。每日卯时,太极殿的钟声一响,文武百官鱼贯而入。这一天看起来跟往常没什么不同——尚书省上呈了上个月的税收汇总,门下省驳回了益州转运使的一桩报账,大理寺呈报了一桩越级上访的案子。
一切如常。
直到午时刚过,八百里加急的蹄声惊破了长安城的宁静。
信使从西门入城,一路没有停——马背上的旗帜是黑色的,意味着战报。城门校尉没有拦他,街上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马蹄敲击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像一阵急鼓,从西门一直响到了宫门。
陈昭正在偏殿看一封从扬州送来的密信。信是苏秦写的——他以商贾身份潜入朱元璋的地盘,花了两个月摸清了吴国水师的布防情况。陈昭看到一半,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宫门外传来。
他放下信,望向殿门。
信使跑步入殿,浑身是汗,衣服上沾满了征尘和血迹——那是他在路上换马时被马身上扬起的沙尘染黄的颜色。他的嘴唇干裂,嗓子沙哑,跪在地上时几乎说不出话来。但他怀里抱着的战报完好无损——油布包裹,火漆封口。
陈昭接过战报,在手中掂了一下,然后拆开。
信使用尽最后的力气说了一句:“大王——西征军在草原中了埋伏——项羽将军的部队被始毕和颉利联手夹击……“
话没说完,他就在殿中晕了过去。陈昭挥了挥手,两名侍卫把他抬下去救治。
战报上的文字很简洁,是李靖亲笔写的。字迹比平时略草,但内容条理清晰——这是李靖的一贯风格,越是紧急的情况,他的公文反而越冷静。
一共三页。第一页是战损报告:项羽部伤亡四成,张合部伤亡两成,西征军总兵力折损近一成。第二页是战场复盘:颉利用替身诱敌,始毕在侧翼设伏,叔侄二人联手做了一出戏。第三页是李靖的判断:草原联军的实力超出预期,但颉利和始毕之间并非铁板一块,只要找到合适的突破口,胜负未定。
陈昭看完第一页时,眉头动了一下。
看完第二页时,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握着竹简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看完第三页时,他放下竹简,沉默了很久。
当天下午,陈昭召开了一次紧急朝会。
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宣读了战报。大殿里安静得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很快,各种声音就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炸开了——有人主张撤军,认为西域太远、粮草太贵、没必要为一个草原跟突厥人耗下去;有人建议增兵,认为颉利和始毕的联手意味着草原的威胁远超预期,必须调更多的军队过去;还有一位老臣提出了最稳妥也最保守的方案:转为羁縻,派使者去册封颉利和始毕为草原可汗,用虚名换安稳。
三种声音在殿上吵了半个时辰,谁也说服不了谁。
陈昭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御座上,听完了所有人的意见,然后问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问题:
“李靖的折子呢?“
“大王,李将军的折子不是已经——“
“我说的是李靖的折子。“陈昭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变化,“是李靖亲笔写的折子——他跟孤说的意见是什么。“
朝堂安静了。
陈昭的意思很清楚:他要听的不是朝堂上空谈的大臣们怎么说,而是前线主帅的意见。他要听的是那个在战场上亲眼看到始毕和颉利联手、亲手清点了战损、亲口告诉项羽“没事继续打“的人怎么说。
李靖的密折是在三天后送到的。
送信的不是普通的信使——是一个穿着突厥皮袍、脸上涂了泥巴的斥候。他混在草原部落的交易商队里,绕过了颉利的封锁线,一路换了五匹马,只用了两天半就从高昌跑到了长安。
他见到陈昭时第一句话是:“将军说——请大王先看折子。看完再决定要不要加派援军。“
陈昭接过折子,在偏殿里独自一人展开。
折子比上一封长得多。李靖在信中详细陈述了他的完整计划——不是单纯的军事部署,而是一盘跨越半年的棋局。三条主线:第一,正面战场由张合继续守住,拖住颉利的主力;第二,侧翼战场由张辽的天山南道负责,切断草原联军与外界的联系;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步——用项羽的勇猛和心理战术,让始毕和颉利之间的信任破裂。李靖在折子的最后一句话写道:
“颉利与始毕,名为叔侄,实则各有算盘。颉利想借始毕的兵力消耗周军,始毕想借周军的手削弱颉利。只要时机合适,他们会自己先打起来。“
陈昭看完后,眉头先是紧锁——然后缓缓松开。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手指在公文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没有把这个折子的内容公开。
第二天朝会上,所有大臣都在等着他的决策——撤军还是增兵?羁縻还是硬打?
陈昭只说了六个字:
“接着打。孤他。“
消息传到后宫时,甄宓正在给陈昭的长子喂粥。听说西征军中了埋伏、王上却说“接着打“,她的手顿了一下。
“王上有没有说别的?“
传话的太监犹豫了一下:“王上说……信他。“
甄宓没有再问。她低下头,继续一勺一勺地给孩子喂粥——她知道的陈昭,从来不会在没把握的时候说“信“这个字。如果说了,那就是心里已经有数了。
长安城的这个夜晚,很多人睡不着。张居正在尚书省连夜核算军费——如果李靖需要增兵,钱从哪来?他翻了一个通宵的账本,把各部明年的预算砍了三成,凑出了一笔机动的军费。崔浩则在地图室里重新标注了整片西域的地形——他把自己关在里面一夜,对着地图反复推演了好几遍,确认李靖的战术没有问题后,才放下毛笔。
而项羽的残部撤回高昌城休整时,这个霸王坐在营帐外,一个人闷头喝酒。他的马槊搁在一旁,槊刃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他没有醉,但每一口酒都喝得很重——这是他生平第一次被人包了饺子。
走过他身边的士兵没有人敢跟他说话。这个从不低头的男人,此刻低下的头,像一块即将重新燃起的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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