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八年,四月。
北平入春,暖风和煦,吹散残留寒凉。
今年的春意来得格外仓促,什刹海的海棠花期提前,盛放得猝不及防。四月伊始,当月第一天,沿岸成片海棠便尽数破苞绽放,没有拖沓酝酿,一夜春风,满树繁花。
粉白色花瓣层层叠叠,拥挤簇拥在灰褐色枝头,繁茂盛放,如云似雾。远近望去,连片花海晕开朦胧柔色,像一团团低垂的绵软白云,轻落人间岸畔,温柔又治愈。
午后天光澄澈,暖阳柔和,褪去冬日凛冽,光线通透不刺眼。
高寒下课离校,一身深蓝色棉袄干净平整,灰色毛领贴合脖颈,素雅配色融进春日光景。乌黑发丝简单挽起,鬓边碎发被春风拂动,贴在清冷白皙的脸颊。她身姿清瘦挺拔,单手扶住黑色老式自行车车把,平缓骑行在临湖柏油路上。
车轮匀速转动,掠过路边新生绿草,清风裹挟着浓郁花香,扑面而来,清甜馥郁,萦绕鼻尖。
行至海棠花海段,远处一片粉白骤然撞入眼帘。
花海连绵排布,沿着湖岸蜿蜒铺开,花色柔和,花势繁茂,在透亮天光下泛着温润柔光,夺目却不张扬。
高寒下意识捏紧刹车,车轮缓缓停滞。她将自行车稳妥停靠在路边石阶旁,撑好车架,动作轻缓,不带一丝急促。
抬脚、落步,缓步走向盛放的海棠树。
她仰头伫立,澄澈眼眸静静凝望满树繁花。花瓣饱满莹润,层层叠叠缀满枝头,春风拂过,花枝轻颤,满目温柔春色。
开了。
是真的开了。
相较往年花期,今年提前数日绽放,恰似一场仓促奔赴的约定,如期而至,未曾失约。
高寒抬手,指尖轻触最低处的一截花枝。柔嫩花瓣贴合指尖,触感绵软丝滑,微凉温润,质感细腻如同上好绸缎,轻轻一碰,便微微晃动,惹人怜惜。
风过花林,落英簌簌。
她静立树下,久久没有动身,任由花香包裹周身,思绪随着纷飞花瓣,飘向遥远异国。
脑海之中,再度浮现那句轻声问询。
“海棠花什么时候开?”
“四月。”
简单两句对白,跨越山海阻隔,藏着病榻之人最深的期盼。镰仓清冷庭院里,酒井美惠子孱弱倚靠廊下,面色苍白,眼神澄澈,一字一句,静待花期。
而今,四月已至,海棠盛开。
约定成真,花期不负,可惜故人相隔万里,无缘共赏这片春色。
高寒心底暗自思忖,应当提笔写一封回信。寄往镰仓,告知土肥原玲子,告知卧病在床的酒井美惠子,什刹海的海棠如期盛放,春光正好,未曾辜负等候。
心念既定,她缓缓收回目光,准备转身离去。
视线流转,无意间扫过湖边木质长椅,一道沉静人影,落入眼底。
那人身着厚重军大衣,深色呢料面料沉稳肃穆,肩头平直,身姿挺拔。头顶扣着厚实棉帽,遮挡春日微风,帽檐压得稍低,遮住部分眉眼。他单手轻握一册书本,书页摊开,却未曾垂眸翻阅,目光放空,静静凝望着湖面粼粼波光,周身安静肃穆,自成一隅沉静天地。
仅是一道沉静背影,高寒便一眼认出。
是欧阳剑平。
湖边微风轻拂,吹动军大衣衣角,布料摩擦发出细碎轻响。高寒抬脚,踩着散落的花瓣,缓步走近,脚步声轻柔,没有惊扰这份静谧。
待到近处,欧阳剑平闻声转头,眉眼沉稳淡然,眼底藏着历经风霜的沉静,不见意外,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组长?您怎么在这儿?”高寒停下脚步,语气清淡柔和。
欧阳剑平唇角扬起一抹浅淡温和的弧度,抬手轻拍身侧空置的长椅,动作舒缓随意。
“等你。坐。”
简短二字,语气笃定,沉稳可靠。
高寒依言落座,身形端正,坐姿安静。长椅木质微凉,透过薄薄衣料,传来一丝清冷触感。两人并肩而坐,间距适宜,无需多言,便自带熟稔默契。
身前湖面澄澈,水波平缓。几只绿头野鸭自在浮游,公鸭脖颈一圈翠绿羽毛,在明媚日光下闪闪发亮,色泽鲜亮夺目。野鸭随水波缓慢游动,破开层层涟漪,悠然惬意。
远方西山层峦起伏,春日雾气稀薄,山体轮廓清晰柔和。暖光洒落山峦,覆上一层淡蓝薄晕,山色与天际相融,界限模糊,澄澈空灵,宛如一幅清雅淡墨的山水画作。
周遭花香馥郁,风声轻柔,湖水潺潺,岁月安然。
静谧之间,欧阳剑平率先开口,语气平缓郑重,打破周遭温柔沉寂。
“高寒,有件事跟你说。”
他抬手探进军大衣内侧口袋,动作沉稳,取出一只素色牛皮信封。信封表面干净朴素,没有多余标识,封口平整,质感厚重,自带官方文书的肃穆质感。
“张老退休了。”欧阳剑平指尖捏着信封,递向高寒,语气平淡无波,“临走之前,特意嘱托我,把这个交给你。”
高寒抬手接过信封,指尖触碰到粗糙牛皮纸面,触感厚重冰凉。她没有迟疑,指尖拆开封口,缓缓抽出内部纸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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