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镜流依然没有停下。
她不能停下。
停下就意味着承认——承认她可能永远找不到他。
承认灵霄剑只是一件被遗落的旧物,而非他留给她的路标。
承认这么些年来踏遍星海的脚步,不过是执念催生的徒劳。
她不能承认。
于是她继续走,继续找,继续让希望与失望如双刃剑般交替凌迟自己的神魂。
直到某一天,她降落在一颗死寂的、连大气层都没有的荒凉卫星上。
这里没有任何生命痕迹。
没有传说,没有祭司,没有关于“无名之神”的只言片语。
只有永恒的、冰冷的、沉默的星光。
镜流在一块平坦的岩石上坐下,灵霄剑横于膝前,支离剑竖于身侧。
她低着头,望着膝上那柄布满裂痕的故人之剑。
然后,她开口了。
“你知道他去了哪里。”
不是疑问,不是猜测。
是陈述。
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语。
但若仔细分辨,那语气里有一种异样的、近乎分裂的平静。
仿佛是两个人同时开口,一个在询问,另一个在替对方确认。
膝上的剑当然不会回答。
可她等了几息,仿佛真的在等一个答案。
没有等到。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某种纵容的温柔。
“……你也不肯告诉我。”她说,唇角微微扬起,那笑容美丽而哀凉,“和他一样。”
沉默延续了片刻。
然后,另一个声音从她唇间逸出。
那依然是她的声音,却截然不同。
语调更低,更冷,每一个字都像淬过极北寒狱的冰刃。
“但它在我们手里了。”
方才那个温柔的声音沉默一息。
“……是。它在我们手里了。”
“这意味着我们离他很近。”
“……也许是。”
“不许说也许。”冰冷的声音骤然尖锐,“就是很近。剑在这里,他就不会远。这是他的剑,他不会无缘无故丢掉自己的剑。他一定来过这里,也许就在附近,也许就在下一个星系,也许我们降落下一颗行星他就会站在那里,他敢不在那里我就把他四肢都折断锁在身边让他再也跑不了——”
“镜流。”
温柔的声音轻轻唤了一声。
尖锐的声线骤然断裂。
沉默。
死寂。
然后那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却没了方才的戾气。
它变得很轻,轻得像怕被听见,像怕被自己承认那是软弱。
“……我只是想找到他。”
“我知道。”
“我等了三十六年了。”
“我知道。”
“我累了。”
“……”
温柔的声音没有立刻回答。
或者说,回答它的,是一阵无声的、漫长的战栗。
那是同一具躯体,同一颗心脏,被两个截然不同的自我同时驱动的、濒临破碎的震颤。
良久。
“我也累了。”温柔的声音说,平静如结冰的湖面之下,暗流依然奔涌,“但我们要继续走。”
“……我知道。”
“我们不能停。”
“……我知道。”
“我们会找到他的。”
“……如果找不到呢?”
温柔的声音沉默了。
这沉默太久,久到那颗死寂卫星上的星光都仿佛黯淡了几分。
久到那冰冷的声音以为不会有答案了,正欲将对话收回意识的深海——
“那就一直找。”
温柔的声音响起,平静、从容,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坦然。
“找到这具身体腐朽,找到这道神识散尽,找到这宇宙尽头再无一颗可供踏足的星辰。找不到他,我们就不必停了。”
冰冷的声音没有回应。
但在意识深处,某个柔软的、被层层坚冰包裹的核心里,一个声音轻轻说:
——好。
从那天起,镜流知道,自己的神魂已然彻底撕裂成两半。
不,也许从一开始便是如此。
三十六年的漫长追寻,早已将那个曾经完整的、清冷的剑首,磨蚀成两个截然不同的存在。
只是她一直不愿承认,一直用“情绪波动”这样的理由自我欺瞒。
直到灵霄剑的出现,让这道裂痕再也无法掩饰。
冷静的那一半,仍在以惊人的效率运转。
她依然是那个令星际和平公司高层肃然起敬的“镜流阁下”。
她能在与符玄和景元的通讯中条理清晰地陈述新发现的能量异常节点,能精准计算每一个星系的搜寻优先级,能用最经济的路线串联起成百上千个待探访的目标。
她的声音平稳,逻辑严密,甚至偶尔还能回应几句故人小心翼翼的关切。
“我很好。”她说,“有了新的线索,我会继续追查。”
挂断通讯后,她会在寂静的船舱里独自坐很久。
低头,膝上是灵霄剑,横陈如故人未冷的遗骨。
她轻轻地、一遍遍地擦拭剑身,用最柔软的丝绒,用最专注的温柔。
她擦拭的动作像某种古老的仪式,每一道裂痕都被她熟稔于心,哪一处最深、哪一处从何而起、哪一处收尾时剑主人曾有过片刻的迟疑——她闭上眼睛都能描摹。
“他的手腕曾受过伤。”某一夜,她对着剑说,语气像在与老友闲话,“旧伤。不重,但原来时每逢阴雨会隐隐作痛。他从不提起,…是从苍城回来时才有的…是我自己发现的。”
她顿了顿,指尖悬停于剑身某处。
“这道裂痕,和他握剑的发力方向一致。他那时一定很累。”
她垂下眼帘,长睫在眼底投下温柔的阴影。
“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那是冷静的她。
理性,克制,将三十六年的思念与痛楚都压制成平静海面下无声的暗涌。
她可以谈论他,像谈论一个只是远行、终将归来的故人;她可以擦拭他的剑,像擦拭一件有朝一日将重归主人之手的寻常兵刃。
她甚至可以在某个没有星光的深夜,对着虚空轻轻说:
“我今天又走了一个星系。没有你。”
“但剑在我这里。我很小心地收着,没有让它再添新伤。”
“等你回来……”
她没有说下去。
只是将灵霄剑抱得更紧了一些。
而痴狂的那一半,在无人看见的角落肆意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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