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理走到床边,缓缓跪下。
他握起那只冰凉的手,贴在自己额前。
那双手曾经为他缝制鹿皮襁褓,曾经握着他幼小的手腕教他辨识可食用的野果,曾经在他高烧不退的深夜一遍遍替换额头的冷帕。
那是将他从荒芜苔原上捡起、给他姓名、给他屋檐、给了他二十三年人间暖意的手。
此刻,他终于可以歇息了。
查理没有哭。
他只是跪在那里,握着那只手,很久很久。
直到炉火熄灭,直到粥面凝起一层薄凉的皮,直到窗外的麻雀飞走又飞回。
他此生第一次感受到离别。
不是梦境中那些模糊的、隔着重雾的“失去”。
是真实的、冰冷的、不可挽回的永别。
这个人不会再睁开眼睛。
不会再用沙哑的嗓音唤他“查理”。
不会在冬夜里与他分饮一壶温得半热的浊酒。
不会坐在门槛上,望他背着猎物踏着暮色归来。
埃里克把他从无名的荒原中捡了回来。
如今埃里克归于尘土,他依然是那个无名的、不知来处的孩子。
查理将老人安葬在北坡。
那里有一小片苔原,浅金色的苔藓蔓延如毯,晨露未曦时折射出细碎的光。
二十三年前,老猎户曾踏过这片苔原,在一个他从未预料到的清晨,捡到了命运馈赠的、最后的礼物。
如今他将他送回来。
查理没有立碑。
他在苔原中央挖了一个浅浅的穴,将埃里克与那两条忠实的猎犬一同安放。
填土时,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老人曾指着这片苔原对他说:
“你就在那儿。躺得端端正正的,像个被特意放好的宝贝。”
——我是吗?
——我是谁的宝贝?
宝了个贝的!
他跪在新坟前,从清晨到黄昏。
日影西斜时,他忽然开口。
“我可能要出一趟远门。”他说,像老人还坐在那里,像从前每次进山前那样禀报,“也许很快回来,也许……很久。”
风吹过苔原,细密的草浪层层荡开。
没有人应答。
但查理知道,他会理解的。
这个给了他姓名的人,从未问过他的来处,也从未阻拦过他的去向。
他只是沉默地、笨拙地,将二十三年如一日的照拂,熬成这个年轻人往后余生所有关于“家”的记忆。
查理缓缓起身。
他低头望着自己的手——这双曾击倒巨兽、洞穿黑鳞的手,此刻空空荡荡。
他没有带走任何东西。
没有猎刀,没有皮裘,没有老人留给他的那间老屋的钥匙。
他只带走了那个梦中呼唤他归来的名字。
暮色四合时,查理踏上了离开村子的路。
没有人送行。
村人们只看到一个修长的背影,沿着出村的小道,渐行渐远,最终融进沉沉的夜色里。
有人说明早埃里克葬礼会,他怎么能走?
有人说他本来就不属于这里,如今终于去找他的来处了。
还有人说,他临走前去北坡待了一整天,回来时眼眶红红的,却一滴泪都没有。
说什么的都有。
唯一无人言及的是——
他走的时候,一直望着北方的天空。
那眼神不像远行。
像归乡。
…………
“这是……他的剑!!”
灵霄剑横陈于星域的荒芜边陲,静静漂浮如一片被遗忘的落叶。
镜流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扑上前去,指尖触到那熟悉剑柄的瞬间,岁岁年年凝固的时光轰然崩塌。
泪水夺眶而出,滚烫地滑过冰封太久的颊边。
她捧着剑,像捧着一捧碎冰,捧着一捧余烬,捧着她支离破碎的灵魂里终于拼回的一角。
她哭了。
这是十三年来,她第一次允许自己哭出声来。
可那剑,已是满身裂痕。
曾经霜雪般凛冽的剑身,如今布满蛛网般的细碎纹路,从剑锷蜿蜒至剑尖,最深的一道几乎将剑刃拦腰截断。
它太脆弱了,脆弱到仿佛一阵星风拂过,便会彻底碎裂成千万片残光。
镜流的指尖悬停在那道最深裂痕的上方,不敢落下。
她怕。
怕轻轻一碰,这最后与他相关之物,也会化作齑尘消散。
“……你用了多大的力?”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亡者,“才会把剑伤成这样。”
无人应答。
星海沉默如永恒的旁观者。
她终于还是落下了指尖,极轻极轻地,沿着那道裂痕缓缓摩挲。
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像她千百次擦拭支离剑时那样专注,那样郑重。
只是这一次,她擦拭的不再是自己的兵刃,而是他遗落在宇宙角落的、濒临破碎的信物。
剑身冰凉,却仿佛还残留着执剑人掌心薄薄的温度。
镜流闭上眼,将灵霄剑缓缓贴在胸口。
那里,多年前骤然空寂的某个位置,此刻终于有了可以倚靠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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