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理跪在井台边,双手撑着粗糙的青石,额头青筋暴起。
他拼命想看清那张聚会的脸、听清那欢声笑语中的内容,可碎片太模糊了,像隔着重重大雾,像沉入万米深海。
只有那少女的模样,一次比一次清晰。
——那双赤瞳。
——那头白发。
——那个依偎在他身侧的、安然幸福的神情。
他开始做更多的梦。
梦里不只有欢聚,还有战场。
他独自挡在某种无法名状的巨物面前,身后是无数人的惊叫与奔逃。
他受了很重的伤,血从额角流进眼眶,视野一片赤红。
他已经握不住剑了,可他还是没有倒下。
“退后。”他的声音嘶哑,却平静如深潭,“有我在。”
——有我在。
查理从梦中惊醒,满身冷汗。
他望着漆黑的房梁,大口喘息,像溺水者刚刚被捞上岸。
指尖在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比恐惧更深、更古老的冲动。
他想回去。
他想回到那片战场。
他想站在人们身前,替他们挡下那一剑。
可他们……
是谁?
又过了很久。
久到他已习惯了被碎片突然袭击、习惯了在午夜惊醒后独自坐到天明。
然后他看见了那一家三口。
街道繁华,灯火如龙。
他左手牵着她——那位白发赤瞳的女子,她已不再是少女模样,而是温柔沉静的妇人。
右手牵着一个扎双髻的小女孩,孩子仰头冲他甜甜地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那是一张再寻常不过的全家福。
寻常到让他的心口炸裂般地疼。
他没有见过这对母女。
他从未去过那座繁华的城市,从未牵过任何人的手。
他是老猎户从苔原捡回来的弃婴,在这座偏僻的山村生活了二十三年,连最近的镇子都只去过寥寥数次。
可那张画面如此清晰,清晰到他能看见妻子鬓边那支玉簪的纹路,能听见女儿脆生生喊“爹爹”的声线。
——那是他的人生。
——那是他失去的人生。
而那个妻子……
查理闭上眼。
近二十年来每一个深夜都造访他的梦境,那道白衣墨发的清冷身影,那个从未回头的孤独背影。
她与记忆碎片中依偎在他身旁的姑娘,渐渐重叠。
同一个人。
无论相隔多少岁月,无论褪色成怎样的剪影,他都不会认错。
那是他的妻。
那是他遗忘的人。
……他将她遗忘了多久?
剧痛骤然袭来。
这一次不再是针扎,而是万刃穿心、千钧压顶。
查理猝然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抱住头颅,指节泛白。
脑海中无数碎片同时炸开,声浪与光影将他彻底淹没——
“镜流。”
他终于喊出了那个名字。
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每个音节都带着血。
“镜流——!”
无人应答。
老屋寂然。
两条老猎犬从窝中抬起苍老的脑袋,不解地望着主人。
灶膛里余烬未熄,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查理跪在冰凉的泥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泪水不知何时流了满面。
他依然不知道自己是谁。
依然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出现在那片苔原、为何拥有这些不属于“查理”的记忆。
但他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他曾深爱过一个人。
那份爱,镌刻在他的灵魂深处,历经轮回、遗忘、漫长沉睡,依然没有磨灭。
而他把她弄丢了。
日子并没有因为他的痛苦而停下脚步。
查理将那些碎片封存心底,继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他进山打猎,耕种那畦小小的菜地,照料日渐衰老的两条猎犬。
他与村人保持着礼貌的距离,不再展露那些令他们畏惧的“特殊能力”,仿佛只是个沉默的、本分的年轻猎手。
只有埃里克看出了他的变化。
老猎户如今已八十六岁。
他须发皆白,脊背深深弯折,步履蹒跚,唯有望向养子时的那双眼,依然清明。
“你有心事。”某个冬夜,埃里克拨着炉火,头也不抬地说,“很多年了。”
查理沉默良久。
“我做些奇怪的梦。”他说,“梦见从前的事。从前的……人。”
“什么人?”
查理没有回答。
炉火噼啪作响,映在他侧脸上,明暗不定。
埃里克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将拨火的铁钳放下,那双爬满老年斑的手,轻轻覆在查理的手背上。
“不管梦见了谁,”老人说,“他们一定是极重要的人。”
查理抬眸。
“否则,”埃里克笑了笑,皱纹像干涸河床上纵横的裂痕,“不会让你记了这么久。”
那一夜,查理在老屋门槛上坐到天明。
他望着北方天空,像二十年来每个深夜一样。
可他第一次发现,那片天空不再是“空无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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