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眼，沙发上陷下去的褶子还在，电视新闻正播到一条国际油价波动的消息，声音压得低，像是背景白噪音。窗帘没动过，严丝合缝地拉着，房间里除了空调出风的声音，什么都没有。那个黑色礼盒还摆在茶几上，像一块沉底的石头。
刚才那一觉根本算不上睡，就是闭着眼想事。脑子里来回转的还是那枚摄像头——谁放的？图什么？试探我反应？还是想看我会不会慌？我越想越清楚：要是我现在就打电话叫人查酒店、调监控、追客房服务名单，那从明天起，我的节奏就归别人管了。
我不干。
我坐直身子，把遥控器放下，顺手关了电视。屋里一下安静下来。伸手摘下手套，叠好放进公文包夹层。这动作我自己都没意识到，但做得很稳，跟平时开完会收拾材料一样。
我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时间是凌晨四点十七分。日历里原本标着“自由时间”的格子还挂着，我点进去，手指停了两秒，改成“企业传承战略启动会”。然后新建一条群消息草稿：“明早九点，总部小会议室，紧急议程：百年基业奠基。”收件人空着，没发，存为草稿。
做完这个，胸口那股闷劲儿松了一截。
我知道现在最该做的不是破案，而是立规矩。别人想看我乱，我偏要定下来。技术能被破解，系统能被绕开，但一家公司能不能走十年二十年，靠的是有没有人接得住这个担子。宏达也好，林振邦也好，哪怕背后还有谁盯着，他们拼的是手段，我们拼的是后劲。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轻轻掀开一条缝。外头天还没亮透，城市在灰蓝色的天底下安静地趴着。楼下街道空荡，连个环卫工人都没有。我把窗帘重新拉好，转身拎起公文包，打开笔记本，新建了个文档，标题打了四个字：“传承思考”，没写下去，就留着。
洗漱的时候，水声哗哗响，我看着镜子里的人。眼袋是重了点，胡子也该刮了，可眼神还算定。刷牙时想到昨天在峰会讲的话——“真正的风险从来不是冲着大门来的”。这话没错，但光防着门口也没用。你得让人知道，就算门被撬了，屋里照样有人能把锁换上。
我刮完胡子，换了件干净衬衫，领带挑了条深灰的，不扎眼也不随便。退房前最后看了眼那个礼盒，还是原样搁着。我没碰它，也没通知酒店，就让它留在那儿。走出房间刷卡关门的时候，我心里已经没那么沉了。
回公司的路上车不多，早高峰还没起来。我让司机走高架，一路看着窗外楼宇一幢幢亮起灯。进大楼时前台小姑娘刚到岗，见我点了下头：“李总早。”我说了句“早”，电梯里给自己倒了杯咖啡，一边吹凉一边想待会儿怎么开口。
九点差五分，我推开小会议室的门。
里面人已经坐满了，都是各部门抽调出来的骨干，有技术的、有管理的、也有法务和市场线的老兵。没人说话，气氛有点紧。我进门时听见后排有人低声问旁边同事：“是不是峰会出事了？怎么突然召集？”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了。
我没解释，也没坐下，直接走到白板前，把笔记本放在桌上，打开。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笔掉地上的声音。
“昨晚我一直在想，”我开口，声音不高，但够清楚，“我们能走多远，不取决于今天破了几个漏洞，也不在于抓了多少个灰帽男。”我顿了顿，扫了一圈，“而在于十年后，谁站在这里做决定。”
有人低头记笔记，有人抬头看我。
“所以今天这个会，不是应急，是奠基。”我把白板翻到空白页，拿起笔写下三个词：第一代、第二代、第三代。
“从今天起，我们要启动《企业传承白皮书》编制工作。”我写字的手没停，“第一代打基础，第二代拓格局，第三代塑文化。这不是口号，是要落实到人、到事、到机制里的东西。”
底下开始有人交换眼神，不是疑惑，是认真起来了。
“我知道你们心里有问号。”我把笔帽咔一声按上，“为什么是现在？外面风声紧，对手动作多，这时候谈传承，是不是太远？”
我合上笔记本，看着他们：“正因为风声紧，才更要谈。别人盯着我们的系统、数据、客户资源，但我们最不该让他们看到的，是我们对未来没打算。”
会议室静了几秒。
“本周内，每个人提交一份初步构想。”我继续说，“不用多完整，但要有方向感。下周开始专题研讨，议题只有一个：我们这家公司，三十年后应该是什么样子？”
说完，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九点二十。
“散会。”我说。
没人立刻起身。有几个坐在位置上没动，像是还在消化。财务部的小陈拿着笔在本子上划拉，估计是在列提纲。技术组的老赵皱着眉，但嘴角有点往上翘的意思，像是被戳中了心事。
我拎起包往外走，路过门口时听见有人小声说：“这步棋……挺狠啊。”
我没回头，走廊灯光照在地板上，反着一层淡淡的光。我走向办公室，脚步比来时轻了些。
桌面上已经堆了几份昨晚报送的文件，我放下包，先把那份《东南亚试点法律合规初审意见》抽出来翻了两页，然后放到一边。打开电脑，登录内网，在团队协作平台新建了一个项目区，名称填的是“企业传承白皮书（草案）”，权限设为仅限参会人员可见。
刚点完“创建”，助理在门外敲了两下，探头说：“李总，会议纪要模板已发您邮箱，需要现在拟初稿吗？”
“先不急。”我说，“等他们交了构想再说。”
她点头退了出去。
我靠在椅背上，看了眼手机。那条群消息草稿还在，没发出去。但我知道，已经不需要发了。
屋里安静，阳光从百叶窗缝隙斜切进来，在桌角划出一道细长的亮线。我盯着那道光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笔记本合上，封面朝下扣在桌上。
下一步，等他们来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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