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点零七分接到变更通知，我只睡了四个小时。闹钟响第二遍时，窗帘缝里刚透进一点灰光。助理发来定位截图，咖啡馆名字用括号标着“使馆推荐”，地址离原定会面点步行八分钟。这不算远，但足够让某些人抢在前头占位置。
九点四十分，车子拐进使馆区支路。街角那家咖啡馆露台坐了两个人，一个穿藏青西装的老男人正用折扇敲手心，另一个本地面孔低头搅咖啡。我没下车，先让司机绕楼一圈。后视镜里扫到第三个人影躲在玻璃门侧，手里拎着印有三菱商事字样的文件袋。这种小动作不新鲜，三十年关系搭起来的局，总得安排几个眼线。
我让车停在斜对面便利店门口，打开加密通讯端口，三条指令发出去：调日方代表近三年公开讲话记录；查他身边那位“顾问”三个月内的出入境数据；启动B级舆情监控，关键词锁定“哲远资本”“镍矿投标”“外资竞争”。
做完这些，才下车过街。
推门时风铃响了一声。藏青西装抬头看了我，声音故意拔高：“有些人啊，连政策都没吃透就敢来谈合作，真当这里是招商集市？”
我没应话，冲副司长预定的卡座方向点头致意。对方还没到，但我不能走。退一步，等于认怂；吵一句，正好落入他们想要的节奏。我选了靠柱子的邻桌，和服务员要了杯冰美式，杯子厚底，握在手里有点沉。
折扇男继续说：“上个月某中资企业报价压到成本线以下，结果呢？环评拖半年，工人罢工三次，最后灰溜溜撤资。”他说这话时眼睛盯着我，扇子一下下敲着手掌，像在打拍子。
我掏出文件夹，抽出一份修订版《社区共建计划摘要》。封面换了新设计，去掉了公司logo，只留一行小字：“每万吨镍矿开发配套建设1.2公里乡村公路”。这是昨晚临时加的数据模型输出结果，测算依据是该国交通部去年发布的农村基建缺口报告。
九点五十七分，副司长到了。灰色夹克，没打领带，走路带风。我起身迎上去，把文件递过去：“抱歉让您跑这一趟，我们根据最新调研补了些细节，重点是本地雇佣和技能培训。”
他接过文件翻了两页，眉头动了一下。这时候折扇男又开口：“李总这么拼，不如直接捐个学校？比画这些虚线实在多了。”
我说：“我们已经在计划里写了，三年内培训三百名本地技术员，工资按市场价上浮百分之十五。如果您有兴趣，待会可以看看具体课程表。”
副司长没接话，但在中间那张空位坐下。这个动作很轻，但意思明确——茶叙照常，谁都不赶。
折扇男脸色微变，合上扇子插进胸口口袋。他旁边那位“顾问”终于抬头，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听不清。我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戴了枚银戒，戒面刻着某种植物纹样，像是稻穗。
我趁机把U盘从文件夹夹层取出来，放进裤兜。里面存着克劳斯并购案的技术交接进度表，还有光引计划第二批试点校的反馈数据。这些东西本来不该带出来，但今天这局面，得随时准备亮底牌。
副司长翻开文件第一页，指着一条备注问：“这里说优先采购本地建材，有没有具体供应商名单？”
我说：“有两批初步对接的企业，都在矿业协会备案过。其中一家水泥厂老板是退伍军人，我们昨天通了电话，他愿意优先供应。”
“哦？”副司长抬眼，“哪家？”
“红星材料，负责人叫苏莱曼。他说他儿子在德国留学，学的就是环保工程。”
话音刚落，折扇男冷笑一声：“现在谁都敢说自己扎根本地了。我们集团在这儿建职业培训中心的时候，有些人还在国内搞PPT招商吧？”
我喝了一口咖啡，温度刚好。然后看着他：“你们确实建了三个培训中心，分别在A港、B矿区和C冶炼基地。但去年结业学员就业率只有百分之六十二，其中留在相关行业的不到四成。我们在德国收购克劳斯机械时做过同类项目评估，知道问题出在哪——课程和实际需求脱节。”
他瞳孔缩了一下。
我继续说：“我们的方案不一样。不是教人怎么操作设备，而是让他们参与设备维护升级。比如在苏州园区，我们有个‘蓝领工程师’计划，技工可以提技术改进方案，采纳后直接分红。去年有位焊工靠优化焊接流程，拿了十八万奖金。”
副司长手指轻轻敲了下桌面。
折扇男猛地站起身：“你们能拿出什么？不过是个新手罢了！”
我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上发出清脆一响。
“我们拿不出三十年的关系，但能拿出三年建成现代化冶炼中心的方案。”我说，“合作不是比谁认识谁，而是看谁能解决问题。贵方跟政府熟，我们尊重；但我们能让设备提前六个月投产，工人事故率下降百分之四十，这些数字也能说话。”
空气静了一秒。
副司长合上文件，低声说：“行动比宣言重要。”
然后他站起来，朝室内会议室方向走了一步，回头对我说：“进来谈谈吧。”
我起身时摸了下裤兜里的U盘，确认还在。经过折扇男座位时，他没再说话，只是重新打开折扇，用力扇了两下。
包厢门关上前，我最后看了眼露台。服务员正在收拾他们留下的杯子，其中一个杯底残留着半圈茶渍，形状像个歪掉的句号。
会议桌铺着深绿绒布，投影仪已经架好。副司长坐主位，示意我把资料放上台。我打开笔记本，屏幕亮起的瞬间，看见自己映在玻璃上的影子——衬衫领口有点皱，但眼神还算稳。
他指着地图上红土镍矿带的位置：“你说要建小型加工线，规模多大？”
我正要回答，手机在兜里震动了一下。是团队发来的简报：刚挖到一条旧新闻，折扇男三年前在印尼项目上承诺“百分百本地化就业”，实际用工比例不足三成，后来被劳工组织起诉，赔了两百万美元和解。
我没掏手机，只是把手伸进裤兜，指尖碰了碰U盘边缘。
然后我说：“第一批试点，年产五万吨，本地直接用工不少于八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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