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挂断电话,新卡插进手机的瞬间,助理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张打印纸。“律师那边安排好了,今天上午十点,园区协调会,名义是‘尽调流程对接’。”
我没接那张纸,只问:“人到了吗?”
“都在楼下。合规组、财务、技术顾问,连翻译都换了本地的,背景查过三遍。”
“好。”我站起身,“不走正门,从东侧物流通道进。让司机把车停在仓库卸货区,我们步行过去。”
他愣了秒:“可……人家说主楼大厅等您。”
“等我的,未必是想见我的。”我抓起外套,“越是这种时候,越要让他们猜不准你下一步踩哪儿。”
柏林的早晨冷得牙疼,风像小刀子似的往领口钻。我们七拐八绕进了园区,远远就看见主楼前几辆高管专车整齐排列,玻璃反着光,一派岁月静好。可越往里走,气氛越不对劲。
研发楼门口,一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站在廊下抽烟,烟快烧到滤嘴了也没吸一口,眼神直勾勾盯着对面财务部的门。五米开外,财务总监和生产部长正面对面站着,声音压得低,但手势一个比一个狠,活像俩拳击手赛前互瞪。
我假装看园区导览图,耳朵却竖着。一句话飘过来:“……如果再签三个离职,项目组就得重组!”是财务那边的人说的。
另一个接口:“那就重组!反正也干不出东西来。”
我记住了这话。
协调会安排在三层小会议室,长桌两边坐满了人。支持出售的一派穿着正式,PPT翻得流畅;反对派则一个个脸色铁青,有人甚至没带笔记本。会议刚开始五分钟,就有人提出要暂停所有对外沟通,理由是“内部审计未完成”。
我没吭声,低头翻资料。
茶歇时,我端着咖啡往窗边走,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凑过来,用英语低声说:“你是李哲?”
我点头。
“董事会顾问,姓霍。”他递了个眼神,没给名片,“如果你真想把这摊子拿下来,记住一句话——厂可以停产,但人不能散。”
“什么意思?”我装作不解。
“研发中心最近走了五个骨干,都是被挖走的。”他喝了一口咖啡,语气轻得像在聊天气,“有趣的是,他们离职时间集中在每次董事会讨论收购之后。你说巧不巧?”
我笑了笑:“也许是待遇问题。”
“呵。”他摇头,“其中三人去了竞争对手的子公司,签约补偿是市场价的两倍半。合同保密,但业内都知道是谁在背后出钱。”
说完他就走了,走得干脆。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刚才的画面:财务和生产部长吵架,研发主管全程沉默;人事负责人回避提问;还有那个抽烟的男人,一直盯着财务部——像是在等什么人出错。
回会议室的路上,我给随行的合规分析师发了条消息:“拉一下过去三个月德国机械行业高端人才跳槽名单,关键词:克劳斯、传动系统、精密制造。”
十分钟后,她悄悄递来平板。屏幕上列着五个人名,三人的新雇主都指向同一家注册在卢森堡的控股公司,而这家公司,恰好与反对派核心成员有交叉持股记录。
不是巧合。
真正的战场不在会议室,而在谁能把技术人员留住。
当天下午,反对派果然在例会上发难。生产部长站起来说:“鉴于当前内部动荡,建议冻结一切外部谈判流程,优先处理人员流失问题。”
全场安静。
我看了一圈,没人说话。有几个中层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那是焦虑的表现。
我没反驳,也没拍桌子。散会后,单独约了那位财务总监,在楼梯间说了句:“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人的问题,我会解决。”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没问怎么解决,只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当晚,我让团队起草了一份《技术团队稳定计划》框架。内容不多,就三条:第一,收购完成后独立保留研发中心编制;第二,三年内研发投入不低于营收的百分之八;第三,建立中德联合技术委员会,中方不干预日常管理。
文件做完,我没锁电脑,也没加密邮件。第二天一早,就有消息传来:首席运营官主动联系助理,说想安排一次“非正式交流”,对象是几位关键技术负责人。
我知道,风向变了。
但真正让我确认突破口的,是一份从行业协会搞来的内部简报。上面写着:过去两个月,该企业提交的三项专利延期申请全部被驳回,理由是“核心发明人信息缺失”。而这三位发明人,恰好都在离职名单上。
他们不是单纯想阻止收购,而是想把厂搞成空壳,让谁都救不活。
高明。
但我更清楚,他们犯了个错——把技术人员当成筹码,却忘了这些人也有自己的判断力。
第三天清晨,我坐在临时办公点的会议室里,桌上摊着企业组织架构图。红笔圈出了几个名字,连线画到了研发中心。
助理走进来:“猎头那边反馈,有两位前员工愿意听听‘新方案’,但必须匿名接触。”
我看着图纸,手指停在“研发中心”那一栏,半天没动。
然后我说:“准备预约,今天下午,我要见研发部的几位老朋友。”
话音刚落,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本地法律顾问的消息:“人事主管刚提交了新一轮离职审批,涉及两名 senior engineer,流程已经走完,只差签字。”
我盯着那行字,慢慢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天色微亮,远处厂区的探照灯还在扫,一圈一圈,像在数时间。
我抬头对助理说:“通知法务,启动紧急干预程序。另外,把那份稳定计划打印出来,送到人事主管家门口。”
助理愣了下:“现在?他还没上班。”
“就是要在他开门那一刻看见。”我站起身,“有些人以为,乱局是他们的盾牌。其实——”
我顿了顿,拿起外套。
“是我们的突破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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