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殿里的光斜照进来，落在青砖上，映出一道道细长的影子。苏知微站在原地，手指仍贴在裙袱上，隔着布料能摸到油纸包的棱角。她没动，也没说话。皇帝刚下了令，要调尚药局原件来比对交接簿真伪，大殿里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贵妃端坐不动，嘴角微扬，目光扫过苏知微时带了点轻蔑。几位大臣低头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那股风向已定的意味。中宫殿那位“刘姑姑”虽未查实，但眼下无人再提追究，反倒像是默认了她的存在。
就在这时候，殿角传来一声脆响。
是木履踏在石砖上的声音，急而稳，由远及近。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粗布宫婢服的女子快步走出人群，扑通一声跪在殿心，双手高举一本薄册，声音清亮：“奴婢有证物呈交陛下！”
是春桃。
苏知微猛地转头，瞳孔一缩。她没让春桃跟来，只叫她在偏殿候着。这会儿她竟闯入金殿，公然开口，已是犯了宫规——奴婢不得擅言御前，违者杖责甚至发配冷院。
可春桃不管这些。她跪得笔直，头抬着，手举得稳，那本账册边角磨损，纸页泛黄，封皮上写着“尚膳司食材出入底档”八个字，墨迹深浅不一，显是经年累月所记。
“你是什么人？”皇帝声音不高，却沉得压人。
“回陛下，奴婢春桃，是苏才人贴身宫女，原在尚膳司灶下当差三个月。”她语速快，却字字清楚，“三月前，奴婢奉命传递饮食记录，偶然发现交接簿与底档不符，便悄悄留下这本真账，藏至今日。”
她说完，将账册往前一送。内侍迟疑了一下，上前接过，捧至御前。
大殿里鸦雀无声。
苏知微缓过神来，立刻上前一步，低声却清晰道：“陛下，此乃尚膳司原始底档，非誊抄副本。臣妾曾言糖霜入库异常，而此账本中，每一笔进出皆有双签、印鉴、时辰，绝非伪造。”
皇帝翻开账本，一页页看去。起初神色未变，看到某一页时，指尖顿住。
苏知微立即接话：“请陛下留意夹竹桃三项支取记录。其一，二月初七，贵妃宫中女官签领半斤，用途写‘熏香驱虫’；其二，三月初九，同样签领四两；其三，三月二十，又领三钱。三次时间，皆在皇后进补安胎羹前三日。”
她顿了顿，声音抬高：“而此账页纸张，与尚药局同期文书一致，墨色氧化自然，边缘有虫蛀小孔，非新造可仿。反观贵妃所呈交接簿，纸面崭新，骑缝章模糊，签押浮于表面——分明是近日重抄，意图以假乱真！”
一名紫袍大臣立刻出列：“荒唐！一个宫女，哪来的本事私藏宫中账册？此物来路不明，焉知不是苏才人指使栽赃？”
“来路很明。”春桃抬头，直视那大臣，“奴婢那日见交接簿誊抄人笔迹生硬，与往日不同，便趁夜潜入库房，对照底档核验，发现篡改痕迹。奴婢不敢声张，只撕下这一页夹在衣襟里带出。后来怕被搜走，便将整本账册拆开，分藏三处，昨夜才拼回原样。”
她说得平实，无半分夸张，反倒让人信了几分。
苏知微从袖中取出一张残页，递上：“这是春桃最初藏下的那页，上有夹竹桃支取记录，墨迹与账本其余部分完全吻合。陛下若不信，可命人当场比对纸张质地、印泥色泽、笔锋走势。”
内侍接过，呈至御前。皇帝命人取来放大铜镜，细细比对。片刻后，他抬眼，看向贵妃：“这账本，你怎么说？”
贵妃脸色微变，随即冷笑：“陛下，一个奴婢的话也值得采信？她既敢私藏宫档，便是早有预谋。再说，这账本若是真的，为何不早交？偏等今日对质之时才拿出？分明是见势不利，临时凑出的伪证！”
“若为伪证，何必等到今日？”苏知微反问，语气冷静，“臣妾若有心构陷，早在初审时便该拿出。可臣妾没有。因臣妾知道，单凭一本账，不足以定罪。必须等证据环环相扣，才敢呈于陛下之前。”
她指向账本某处：“请看此处——二月初五，‘南地蜜饯’入库，标价三十两。而市价不过八两。差额二十二两，恰好匹配黑市夹竹桃粉每斤二十两的报价。贵妃母家当日入宫献礼，礼品清单中有此项，实为掩护毒糖运输。此为其一。”
她再翻一页：“其二，这三批夹竹桃签领，皆由贵妃宫中女官亲笔画押，却无尚膳司副手双签，违反宫规第七条。其三，账本纸张经年氧化，边缘有潮斑，与地下库房环境吻合。而贵妃所呈副本，纸面干燥如新，梅雨季竟能毫发无损，岂非怪事？”
她说完，殿内一片寂静。
几位原本附和贵妃的大臣，此刻低头不语。有人悄悄瞥向贵妃，眼神已有动摇。
贵妃猛地站起：“你血口喷人！本宫身为六宫嫔妃，岂会为了一碗羹汤行此下作之事？你一个罪臣之女，父亲贪墨军粮，死有余辜，你竟还想翻案？今日拿个破本子就想扳倒本宫，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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