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亮，东暖阁的门被推开时，苏知微正低头整理裙袱。她没抬头，只将包袱带子重新系了一遍，手指在油纸包边缘压了压，确认针脚依旧结实。参汤还放在桌上，碗沿冷了，热气早散尽。小内侍捧着托盘退下，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外面传来三声铜锣响——御前重审，开殿。
她起身，整了整衣领，跟着引路太监穿过太极殿外的长廊。石板路湿漉漉的，昨夜下了场小雨，树梢滴水，落在肩头一点凉意。她没躲，也没加快脚步。身后陆续有人跟上来，是朝中大臣，三三两两，低声说话，声音压着，听不清内容。
金殿大门敞开，门槛高，她抬脚跨过，鞋底蹭了点泥，没人在意。
大殿中央铺着红毯，直通御座。皇帝坐在上方，侧脸对着殿门，手里把玩一块玉佩，没看她。皇后坐在偏位，一身深青翟衣，手里仍捏着那串檀木珠，见她进来，眼皮动了动，没说话。贵妃立于右侧首位，凤冠齐整，唇色鲜红，目光扫过来时，嘴角微微一扬，像是笑，又不像。
苏知微走到指定位置站定，跪下，叩首。
“臣妾苏氏，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
“平身。”皇帝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住整个大殿。
她谢恩起身，双手捧出铁匣，内侍上前接过，当众验封拆锁。油布包取出，三层包裹解开，露出蜡纸密封的夹竹桃粉末样本、血布证词副本、尚药局药材支取记录残页。
“此乃皇后子嗣夭折案关键物证。”她说，声音不快不慢，“臣妾所呈，皆可查、可验、可对档。”
皇帝点头，示意御医上前查验。老御医戴着眼镜，抖开记录纸，又用银针挑起一点粉末嗅了嗅，眉头渐渐皱紧。他没说话，只将纸页递呈御前。
“说吧。”皇帝看着苏知微，“你指何事？”
“回陛下，”她站直身子，“三个月前，皇后腹中六月胎婴猝然夭折，当时诊为‘胎气不稳’，实则不然。胎儿死前一日，皇后曾进一碗红枣莲子羹，由尚膳司送入，经贵妃宫中嬷嬷亲手奉上。”
贵妃站在原地，指尖轻轻搭在袖口金线绣纹上，没出声。
苏知微继续：“臣妾经查证，该羹汤所用糖霜，其内混有夹竹桃研磨细粉。此物无色无味，溶于热食不易察觉，但具强毒性，尤损心肺。中毒者初现恶心、乏力，继而呼吸困难，唇绀发青，与死婴尸检所见症状完全吻合。”
殿内静了一瞬。
一位白须大臣忍不住开口：“区区草木，真能致死？莫不是你夸大其词？”
苏知微不慌，只道：“请陛下命人调取当日御医手录脉案，查死婴肝脾是否肿大，舌根是否有苦杏仁气息残留。若有，便是中毒无疑。”
皇帝看向御医。老御医低头翻册，片刻后，缓缓点头：“确有记载……肝大三寸，舌底泛青，呕吐物气味异常，当时未明缘由。”
“再者，”苏知微从油纸包中取出那份血布副本，“此布原为臣妾贴身收藏，上有残留糖霜结晶。经显微观察——”她顿了顿，改口，“经细察可见，结晶颗粒间夹杂淡绿粉末，与夹竹桃叶碾碎后形态一致。且布面吸水不均，边缘干涩，中心湿润，证明曾以特殊手法保存微量毒物，以防挥发。”
她将布摊开，举至胸前，“此物来源清晰，保存过程无断链。若陛下怀疑伪造，可当场命人复验。”
皇帝盯着那块布，许久未语。
贵妃终于开口，声音清亮：“一介才人，竟能识得此等偏毒？本宫倒要问一句，你这些话，是从哪本邪书上学来的？莫不是借亡婴之名，构陷高位？”
苏知微转头看她，眼神平静：“臣妾所言，皆出自《太医院典·禁毒篇》第三卷。贵妃若不信，可命人即刻取书对照。书中明载：‘夹竹桃，南地常见，花艳而毒烈，根叶煎汁，可乱心脉，慎入食。’尚药局每月药材稽查簿上，亦有此条登记。”
她顿了顿，又道：“更关键的是，近三个月内，夹竹桃共支取三次，皆由贵妃院中掌事女官签领，用途注明‘熏香驱虫’。然据臣妾所知，贵妃居所不用此类香料，且其院中并无种植此花。为何独她宫中频繁领取？又为何每次领取后，隔日便有异常膳食送入中宫？”
贵妃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巧言令色！单凭几句推测，就想定本宫的罪？”
“非推测。”苏知微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这是尚膳司厨役私下誊抄的点心匣清单。贵妃每五日向中宫赠点心一盒，名为‘安胎糕’，实则底层设有夹层。此图所示结构，与臣妾所得实物完全一致。夹层内壁残留糖霜经检验，含毒成分与血布样本一致。”
她将图纸呈上，内侍转交御前。
皇帝展开看了半晌，忽然抬眼，盯住贵妃：“你有何话说？”
贵妃站着，没跪，也没低头：“陛下明鉴，这些所谓证据，皆由一人之口说出，未经第三方核实。一个罪臣之女，凭什么让满殿大臣听她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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