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知微走下勤政殿最后一阶石阶时,天光已经铺满了宫道。风从东边吹来,带着点晨露的湿气,拂过她袖口那张未烧的纸条。她没再回头看一眼那座大殿,脚步稳了些,却不敢加快。她知道,从皇帝说出“三日后辰时初刻”那一刻起,真正的较量才刚开始。
她沿着宫墙往冷院走,裙摆扫过青砖缝隙里的枯草。走到拐角处,她眼角一动,看见一个穿淡绿宫装的女子站在廊柱后头,手里端着个空托盘,像是在等什么人。那人身形陌生,不是冷院当值的,也不像尚食局的人。她没停步,也没多看,只将左手悄悄缩进袖中,把纸条往里掖了掖。
进了冷院门,她第一件事就是叫春桃关上院门,落闩。
“打水的事先缓一缓。”她说,声音不高,但语气不容商量,“我刚才回来路上,看见两个生面孔在宫道来回走动,衣饰不像咱们这一片的。”
春桃手顿了一下,低声问:“可是贵妃的人?”
苏知微没答,只走到窗边,掀开一角帘子往外看。院外那棵老槐树下,影子晃了一下,像是有人刚离开。她眯眼盯着树干底部——那里原本有一小块剥落的树皮,现在边缘更碎了,像是被人靠过、蹭过。
她放下帘子,转身从床底拖出一只旧木箱,打开后翻出几页空白纸,提笔写了些无关紧要的药名和日期,揉成一团扔进灶膛。然后她把原先藏在袖中的那张陈词要点取出来,对着烛火一点一点烧掉,灰烬吹散在陶盆里。
“从现在起,所有证据顺序,我记在心里。”她说,“你也不许写,哪怕一个字。”
春桃点头,脸色发白。
夜深后,两人轮流守着灯。苏知微坐在桌前,一遍遍默念:先讲皇嗣口吐白沫、四肢抽搐的时间;再提甜品碟底残留粉末色浅于正常糖霜;接着是尚药局档册中“减参增糖”的改动痕迹;最后引到军粮账册上押运路线与驿马脚程不符之处……她每说一遍,就在心里划一道线,像刻在骨头上的记号。
她不能错,也不敢错。
而此时,凤仪宫里灯火未熄。
贵妃坐在主位上,手中捻着一串红玉珠链,指节因用力微微泛白。她面前跪着个太监,额头贴地,声音压得极低:“回娘娘的话,消息确凿。今日卯时末,陛下已下令记档,三日后辰时初刻,御前重审军粮案与皇嗣夭折案,由陛下亲自主持。”
茶盏砸在地上,碎瓷溅到那人袍角。
“他竟真答应了?”贵妃声音不响,却像刀刮过铜鼎,“一个罪臣之女,一个七品才人,也配让本宫站上审台?”
太监不敢抬头:“听说……皇后也在场力谏,陛下才松口。”
“皇后?”贵妃冷笑一声,“她向来明哲保身,如今倒敢出头?”
她站起身,裙摆扫过地毯,走到窗前推开半扇。夜风扑进来,吹动帐幔。她盯着远处冷院的方向,眼神沉得像井水。
“派人去盯住苏知微。”她回头吩咐,“每日进出何人、说了什么话、写了什么字,都要报上来。尤其是她屋里有没有新写的文书,有没有偷偷传东西出去。”
“是。”
“还有,”她坐回椅子,指尖敲了敲扶手,“连夜修书回府,明日早朝,我要看到至少五位大臣联名上奏——就说军粮案牵涉边军供给,若此时重审,恐动摇前线军心;皇嗣之事乃宫中旧痛,翻出来只会扰动宗庙安宁。让他们以‘维稳’为由,请陛下暂缓审查。”
太监应声退下。
贵妃没动,仍坐着,手里那串珠链一圈圈转着。她知道皇帝不是昏君,但他怕乱。只要朝堂上有声音说“不宜轻动”,他就一定会犹豫。而一旦拖延,她有的是办法让证据出问题——比如某份档册突然失火,或者某个证人突染急病。
她不怕查。她怕的是有人把事闹大。
苏知微这种人,最危险的不是她手里有证据,而是她敢当面说出来。而且说得有条理,让人不得不听。
所以,必须在三日之内,让她闭嘴,或者让她自己乱阵脚。
她在等,等那个女人露出破绽。
第二日清晨,苏知微照例起身梳洗。她把昨夜背过的证据链条又过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走出房门。春桃正在院中晾衣,绳子上挂着几件换洗衣裳,随风轻轻摆动。
苏知微抬头看了眼天空。云层厚了些,阳光被遮住大半,宫墙上影子拉得长。她忽然注意到,晾衣绳的另一头,系在院墙高处的铁钩上——那钩子原本是锈的,今日却有一小段闪着新磨的光亮。
她不动声色,只对春桃说:“把衣服收下来吧,今天风大,别吹跑了。”
待春桃收完,她亲自检查那根绳子,在靠近墙角的一段,发现几道细微的刮痕,像是有重物顺着它滑下去过。
她心里有了数。
晚上,她依旧坐在灯下默诵。这次她改了方式,把证据分成三段,每段用一句日常话语暗记。比如“腊八粥要熬够时辰才稠”对应毒发时间与摄入周期;“买布得看尺头长短”对应账册记录与实际运输差异;“绣花针不能沾油”提醒她避开贵妃可能设的言语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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