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窗纸透进一层青白。苏知微睁眼时,屋内还暗着,但她没再躺着。她坐起身,脚踩到地上的那一刻,身子稳稳的,不像从前那样发虚。她走到门边,手搭上门闩,停了两息,然后用力推开。
晨风灌进来,带着露水味和一点草木清气。院子里静得很,只有檐角铁马轻轻撞了一下,声音脆,传得远。她站在门槛上,看见端王已经在院中石凳旁站着了,背影挺直,披着件深色外袍,像是来了一会儿了。他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是微微侧脸,示意自己知道她出来了。
春桃在灶口前蹲着,手里拿着火折子,正往炉膛里引火。柴有点潮,冒了些烟,她吹了几口气,火苗才慢慢旺起来。听见门响,她回过头,见是苏知微,便停下动作,站起身拍了拍裙子,唤了一声:“小姐。”
这一声叫得平,不慌不忙,也不带怯意。不像以前,总压着嗓子,生怕被人听见。
苏知微点了点头,走下台阶。脚底踩在青砖上,凉而实。她走到院中,离端王几步远的地方站定。两人谁都没看谁,但都清楚对方在。
“你起得早。”端王先开口,声音还是冷的,像井水。
“睡够了。”苏知微答。
端王从袖中取出一只旧木盒,递过来。盒子不大,边角磨得发亮,像是经年用惯了的物事。苏知微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放着几小包纸包,纸上写着字:黄连、朱砂、雄黄、皂角刺。每样都只取了一点,装在细麻布袋里,封得严实。
“你说过要查痕迹。”端王道,“太医院这几味药常用于验伤洗毒,我让管库的留了样。不是什么要紧东西,但用得上时,能省些麻烦。”
苏知微合上盒盖,指尖在木面上轻轻擦过。这盒子她认得——上回端王派人送来的账册残页,就是装在这种盒子里,夜里由小太监悄悄塞进她院墙的夹缝。那时她还不敢明收,只能等巡夜人走过后才摸黑取出来。如今他竟能光明正大地递到她手上。
她没道谢,只是把盒子收进袖中,说:“我会小心用。”
端王嗯了一声,没再说别的。他知道她明白。
春桃那边火终于生起来了,壶嘴开始冒白气。她提了壶,往茶壶里注水,又从布包里取出三个粗瓷杯,一一摆好。倒完茶,她端起一杯走向苏知微,另一手还端着空杯,是给端王的。
“王爷也喝一口吧,驱驱晨寒。”她说。
端王看了她一眼,接过茶,没喝,只拿在手里暖着手。春桃也不在意,转身把自己那杯放在石凳边上,坐下了。位置就在苏知微斜后方,不远不近,像守着一个该守的界线,却又比从前近了些。
三人之间没有话,但也不闷。风吹过院子角落那株茉莉,叶子翻动,沙沙响。茶香慢慢散开,混着柴火气,闻着踏实。
苏知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剪得短,指节处有薄茧,是常年握笔、翻书、刮纸留下的。这双手不再是实验室里戴手套解剖的样子,也不是刚穿来时被冷院杂役推搡摔破皮的模样。它现在能稳稳地接过证据,也能在朝堂上指着账册说出一句句不容反驳的话。
她忽然想起昨夜闭眼前最后想的那句话——我想活得有意义。
现在她知道,这句话不是一个人憋在心里的念头,而是能站在这院子里,有人替你挡风,有人为你烧水,有人把证据亲手交到你手里,你才能说出口的话。
她抬眼看向院中那处高些的石阶,几步远,是通往院门的小台。她走过去,踏上第一级。脚步不重,但踏得实。再上一级,视线就高了,能看到整个院子,也能望出院门缝隙外那一段宫道。
阳光已经爬上墙头,照在门环上,映出一小片金光。那扇门昨天还像是囚笼的出口,今天却像是一条路的起点。
她站在那里,回身看了一眼居所。窗纸依旧,门框未变,可屋里那盏曾经彻夜不灭的灯,昨夜熄得早。她不再需要靠耗尽自己去争一条活路了。她现在有了站住脚的地,也有了能并肩的人。
“我不是为了争位,也不是为了得宠……”她低声说,声音不大,但院中三人都听见了,“我只是想让真相有个出口。”
她说完,没回头看,只是抬手抚了抚袖口。那里有一道旧痕,是冷院时穿的粗布衣磨破后补的,线头早毛了,颜色也褪了。她一直没换掉这件外裳,不是因为穷,是因为记得。
记得那种一句话就能罚你跪到天明的日子,记得春桃躲在被子里哭也不敢出声的晚上,记得端王第一次递来证据时,她差点以为是陷阱。
可现在,她站在这里,阳光照在脸上,不烫,也不刺眼,刚刚好。
春桃在后面轻轻放下茶杯,瓷底碰着石面,一声轻响。她没再缩手缩脚地收拾,也没急着问要不要添水。她只是坐着,看着苏知微的背影,嘴角有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端王喝了口茶,终于把杯子放下。他没走,也没靠近,就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苏知微身上片刻,然后移开,望向宫墙上方的天空。云淡,天高,飞鸟掠过,不留痕迹。
他知道,有些事从今天起不一样了。
苏知微缓缓吸了口气,又呼出来。胸口松快,肩也落了。她不是不怕将来,她知道宫里不会从此太平。贵妃虽倒,根未必断;她位份不高,树大招风的事以后少不了。可她不怕了。
因为她不再是一个人扛着十七年的冤屈往前走。
她有春桃会替她守灯,有端王会在关键时刻递来一只木盒,有自己这双不肯闭上的眼睛。
她转过身,走下石阶,回到院中。脚步不急,也不慢,一步踩实一步。
“今日天气好。”她说。
春桃应道:“是,适合晾晒衣物。”
端王看了她一眼,没接话,但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苏知微走到桌边,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已温,不烫手。她端起来,抿了一口。
水有点涩,是粗茶叶,没加香片,也不是贡品。可喝下去,喉咙里暖,胃里也暖。
她放下杯子,说:“明天也是好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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