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透出点青白，冷院的门就响了。春桃披着外衣去开门，见端王站在门外，身后没跟一个人，手里拎着个小木匣，和昨日那紫檀的一模一样。
“走吧。”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压得低，像是怕惊了这宫里的静。
苏知微已经穿戴整齐，七品才人的宫装素净，没戴多余首饰。她看了眼案上空了的紫檀木匣位置，伸手按了按袖袋——封条还在，印泥也没蹭开。东西没动过，从昨夜封好后就没再打开。
春桃背起包袱，把木匣稳稳放进夹层，用布条缠在背上，外头罩了件深色斗篷。她低头试了试重量，没吭声，只点了点头。
三人出了冷院，走的是偏角门。守门的小太监一见是端王，腿一软就要跪，端王摆手：“不必声张，放行就是。”那小太监连头都不敢抬，哆嗦着把门拉开一条缝。
外头天光未明，风刮在脸上还有些刺。街面清冷，连扫地的杂役都还没出来。他们一行人走得快，脚步踩在石板上，发出一串连贯的轻响。春桃紧跟着苏知微，手一直搭在背后木匣的位置，指节绷得发白。
到了宫门口，守卫比往常多了两倍。禁军列队而立，腰佩长刀，目光扫过每一个入宫的人。一个校尉拦住他们，声音硬：“今日重审，非奉召不得入殿。”
端王往前半步：“本王带证人入庭，你拦我？”
那校尉认得他，脸色一变，忙低头：“卑职不敢……只是规矩如此，需查验文书。”
端王不说话，只从袖中抽出一块铜牌递过去。校尉双手接过，看了一眼，手抖了一下，立刻还回去，退后三步让开道：“请端王通行。”
他们穿过宫门，一路往正殿走。沿途宫人纷纷避让，有的低头疾走，有的躲在廊柱后偷看。没人说话，但苏知微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从头顶扫到脚底，带着疑、惧、甚至一丝幸灾乐祸。
春桃咬着唇，始终低着头。端王走在前头，步伐沉稳，袍角扫过地面，没一点声响。苏知微跟在他侧后，脊背挺直，手垂在身侧，指甲掐进掌心，用来提醒自己别乱动。
大殿还没开，但门已大敞。文武百官已在两侧站定，穿红着紫，鸦雀无声。有人看见他们进来，眼皮跳了一下；有人不动声色，手指却捏紧了袖中的笏板。空气像冻住了一样，连呼吸都轻得听不见。
苏知微的脚步没停。她一步步走进大殿，鞋底落在金砖上，发出“嗒”的一声，又一声。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她走到殿中央指定的位置站定，端王落后半步，立在她侧后方。春桃则退到更后，站在宫女应立之处，双手交叠，头垂得更低。
百官的目光全聚了过来。那些眼神像针，密密扎在她身上。她没躲，也没低头，只把视线稳稳投向高台。
御座上，皇帝已经端坐。玄色龙袍，金线绣蟒，头戴冕旒，十二串玉珠垂下，遮了大半张脸。他没说话，也没动，像尊泥塑。可那股威压，从高处压下来，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苏知微仰头看着那串玉珠，看不清他的眼神。但她知道他在看她。所有人都在看她。
一个罪臣之女，七品才人，竟敢站在这里，要翻一桩三年前的旧案。没人信她能成，也没人觉得她该成。可她来了，带着证据，带着命换来的线索，一步没退。
她把手慢慢抬起来，伸进袖袋。指尖触到封条，确认它还在。然后她抽出那张纸——昨夜写好的目录，墨迹早已干透。她双手捧着，举到胸前，动作平稳，没一丝晃。
端王没说话，但肩膀微微松了一下。他知道她在做什么——她在告诉所有人，她不是来闹的，不是来哭冤的，她是来呈证的。
春桃站在后面，眼睛死死盯着主子的背影。她看见苏知微的手指在纸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顺序，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大殿里还是没人说话。大臣们垂着眼，可耳朵全都竖着。他们等皇帝开口，等一个信号。只要一声“准奏”，这场戏就算开场了。
可皇帝不动。
玉珠挡着脸，看不出表情。他左手搭在扶手上，右手垂在膝前，连指尖都没颤一下。时间一点点过去，香炉里的烟一缕缕往上飘，盘旋在梁间，像缠住人的绳。
苏知微没催。她站着，手举着纸，目光始终没从御座上移开。她想起昨夜写完那句“要说的不是仇恨，是真相”时，窗外刚好亮了一线光。现在那光已经照进了殿里，斜斜打在金砖上，映出她脚边短短一道影。
她忽然觉得不那么紧了。
证据在，人在，话在。剩下的，交给天意。
她缓缓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揭开木匣的封条。咔哒一声，锁扣弹开。她没急着打开盖子，只是把匣子从春桃背上接过来，放在自己身前的矮案上。动作很轻，像是怕吵了谁。
然后她打开盖，取出最上面那份抄本——父亲当年的奏折副本，关于运粮周期的那几页。她把它平铺在案上，用镇纸压住一角。
这是第一步。
她没看任何人，只盯着那几行字。墨色有些旧了，边角也磨了，可字还在，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端王站在她身后，终于低声说了一句：“我在。”
声音很小，只有她听得见。
她没回头，但肩膀松了一寸。
春桃站在最后，手悄悄摸了摸藏在袖中的另一份纸条——太医署传回来的饼油检测结果。她不知道有没有用，但她带了。她不能什么都不做。
大殿依旧寂静。
百官垂首，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御座之上，皇帝仍无动静。
苏知微双手交叠，放在案边，静静等着。
她的目光落在那行“每月初六、十六、廿六出库”的记录上，心里默念：
十六这一趟，断了三个月。
天气晴好，无灾无报。
账面写的是“雨坏道路”。
可那天，没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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