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桌上黄绢一角轻轻一颤。苏知微的手指按了上去,压住那角布料,也压住了心头翻腾的念头。
她没再看那“钦此”二字,只将圣旨重新卷好,放回桌边。端王走了,马蹄声已经远去,可屋里还留着一股冷意,像是他带进来的秋寒还没散。
“主子……”春桃站在床边,手里攥着包袱,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咱们真要进宫?”
苏知微转过身,走到床前,掀开一块松动的木板,取出一本薄册子。纸页泛黄,边角磨损,是她一字一句记下的案情提纲——父亲被贬那年三月,军粮调拨少了八千石;柳美人落水前一日,贵妃派人去过她住的偏院;账本上几处墨迹深浅不一,显是事后补录……这些她都写了下来,但没写任何推论,也没写“冤”字。
“你把衣裳拿出来。”她说。
春桃一愣,忙打开包袱,把那套半新的宫女装摆到床上。这是她最好的一套,灰青色裙衫,袖口绣了一圈细边,平日舍不得穿。
苏知微扫了一眼,摇头:“换那件素白的。”
“可这颜色……不太合规矩吧?”春桃小声问。
“我们不是去赴宴,是去说话。”苏知微翻开册子,用指甲在几行字下划出短痕,“越不起眼越好。”
春桃咬着唇,低头去翻包袱。手指碰到那件素白裙衫时抖了一下,还是拿了出来。她蹲在炭炉边,把衣服铺在木板上,拿熨斗慢慢压着,火苗在她脸上跳动,映出一层薄汗。
苏知微坐在桌前,把提纲又看了一遍。她删掉了两句带情绪的话——“贵妃明知故犯”“朝中无人敢言”,改成“有记录显示”“数据存疑”。她知道,面对皇帝,说得太狠不如说得准。一个字错,可能就是杀身之祸。
她合上册子,抬头看向窗外。天光比刚才亮了些,院里老太监还在扫地,一下一下,节奏没变。可她知道,从接到圣旨那一刻起,一切都变了。
门响了。
脚步稳,没停顿,是端王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肩上落着点尘土,手里拎着三件披风,都是素色麻布,无纹无饰。
“入宫不能穿得太显。”他把披风放在桌上,“你们只能在偏殿候着,不能乱走。”
苏知微点头,拿起一件披在身上试了试,刚好遮住腰间旧伤的位置。她没问他是怎么弄到的,也没问宫里有没有人盯着。有些事,问了反而累赘。
“路线图呢?”她只说这一句。
端王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她。纸上画着一条线,从宫门进去,沿西廊走,拐两个弯,停在一个标着“偏殿”的方格前。
“他们会安排太监领路,但记住,别往东侧去。那边是贵妃常走的地方。”他说完,目光落在春桃身上,“你也一样。一句话不说,头低着,别乱看。”
春桃用力点头,手还按在熨斗上,烫得指尖发红都没觉出疼。
“陛下为何要点名见我们三个?”她忽然问,声音发紧,“我……我只是个宫女,连品级都没有。”
屋里静了片刻。
端王靠在门框上,眉头微皱。“若只是想灭口,一封密令就够了。何必当面召见?”
“可若真信我们,也不会只让我们去偏殿。”苏知微接过话,“他要听,但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在听。”
“你是说……他在试探?”春桃抬头。
“不是试探我们。”端王冷笑一声,“是在试探他自己能不能动贵妃。”
苏知微看着那张路线图,指尖点了点“偏殿”那个格子。“他未必信我们说的话,但他不能再装作没听见。”
“那他到底想做什么?”春桃声音更低了。
没人立刻回答。
炭炉里的火苗跳了一下,爆出个火星,落在春桃裙角,她慌忙拍掉。
“我不知道他想做什么。”苏知微终于开口,“但我知道我们现在必须做什么——把话说清楚,不多,不少,不怒,不惧。”
她把提纲塞进贴身的小袋里,系紧绳结。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每一个细节都不会出错。
端王走到桌前,拿起自己的披风披上,又从怀里摸出一枚铜牌,递给春桃。
“收着。要是走散了,出示这个,能找御前当值的太监带路。”他说,“别怕,我在外面守着。”
春桃双手接过,铜牌还带着他的体温,沉甸甸的。
“您……您不和我们一起进去?”
“亲王不得擅入内廷候召区。”他语气平淡,“但我不会走远。”
苏知微站起身,整了整披风领口。她没照镜子,也不需要。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脸色略白,眼下有青影,眼神却稳。
“春桃,包袱带上。”她说,“水壶也装满。”
春桃应了一声,赶紧把替换的袜子、干粮、小药包一一塞进包袱。她特意把那本《女则》放在最上面,手指抚过封皮,像是求个安心。
屋外,马车轱辘声响起。是端王府的人到了。
三人走出屋子,立在院中。秋阳照在门槛上,明暗分明。苏知微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半年的偏殿——床板撬过,墙角扫过,每一块砖她都踩过无数遍。这里藏过证据,躲过追查,熬过冷夜。现在,她要走出去了。
不是逃,是走进去。
“主子……”春桃跟在身后,声音轻得像自语,“皇上要是问……问我知不知道什么,我该怎么说?”
“就说你知道的。”苏知微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你没做错什么。”
春桃眼眶一热,赶紧低下头。
端王已翻身上马,坐姿笔直。他低头看了她们一眼:“走吧。”
苏知微迈步向前,踏上青石台阶。披风下摆擦过门槛,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马车停在门外,车帘垂着,看不出里面情形。赶车的是端王府的老仆,戴着毡帽,一言不发。
苏知微刚要抬脚上车,忽然停住。
她想起昨夜门缝推进来的那张纸——无声无息,像毒蛇爬进来。那时候她以为,他们永远只能躲在暗处。
可现在,她是光明正大走进去的。
她抬起脚,踏上了第一级踏板。
车轮开始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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