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升得高了,照在宫道上,砖缝里的影子慢慢缩成一线。苏知微走得很慢,脚底那道裂口像是被砂纸一遍遍磨着,每踩下一步都牵着整条腿发颤。她没让人扶,也没停下。大殿的门已在身后合上,钟声也歇了,四周安静得只剩风吹过梧桐叶的响。
她知道该去哪。
御花园西边有一条偏径,少有宫人走动,两旁种着老槐和修竹,尽头是个半塌的凉亭,檐角翘着,像要飞走似的。她来过一次,是端王带她避雨时路过。那时他站在亭外,说:“本王不爱热闹,只爱这儿清净。”她记得他说这话时,袖口沾了片落叶,也没拂。
她一步步挪过去,中途靠在石栏上歇了会儿。手心全是汗,贴着玉佩的那块皮已经磨红了。她不是为了躲清静才来的。她是来找人的。
穿过竹林,凉亭就在眼前。端王果然在。
他背对着她,站在亭子另一侧,手里拿着根细枝,在沙地上划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没回头,只淡淡道:“你脚伤未愈,不该走这么远。”
苏知微站定,喘了口气,“王爷既知我伤,为何不来瞧一眼?”
端王这才转身。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神比往常多了一丝松动。他把细枝丢开,拍了拍手,“我若去了,倒显得刻意。你今日当堂作证,全身而退,比我预想的强。”
“若无王爷先前递来的账册残页,我连站上证台的资格都没有。”她往前一步,膝盖一弯,就要跪下。
端王伸手拦住,力道不大,却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臂。“你是才人,我是亲王,不必行此大礼。”
她没挣,也没再往下压,只低声道:“臣妾不是以才人身份谢您。我是以苏家女儿的身份,谢您救我性命,助我翻案。”
风从亭子四面灌进来,吹得她鬓边碎发乱飞。端王看着她,片刻后笑了笑,“你这人,总是这样,一句话要说得人没法推脱。”
“我说的是实话。”
“我知道。”他收回手,转身走到亭中石凳前坐下,“你也坐吧。站着说话,累。”
她没立刻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小撮灰烬。那是她在冷宫外捡的——贵妃府暗渠被烧毁当晚,有人悄悄塞进她窗缝的证物袋,上面没有署名,但火痕边缘整齐,显然是用铜夹夹着烧的,不像是宫人所为。
“这东西,是您放的吧?”她问。
端王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喝了一口,才说:“我不认,你也不能拿我怎样。”
“可您若不认,我就只能当是巧合。”她把油纸包轻轻放在石桌上,“可我不信世上这么多巧合。三司会审前,我缺的那份兵部转运记录,恰好出现在西廊旧档房;柳美人指使我推人落水那日,禁军巡防突然改道;还有……您让内侍监调走守在父亲旧宅的暗卫,我才得以取回那半封遗书。”
她说一句,端王喝一口茶,不动声色。
等她说完,他才放下杯子,“你查得很细。”
“我不得不查得细。每一步都可能是死路,我得知道谁在背后拉我一把。”
“现在你知道了。”
“我想亲口告诉您,我记着。”她看着他,“不只是记着,我是真的感激。若无您,我早就死在第一次对质时。若无您,那些证据早被毁干净。若无您……我父亲的名字,永远洗不清。”
端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觉得我为何帮你?”
“我不知道。”她摇头,“但我猜,或许与您的母亲有关。先王妃的事,当年也牵连甚广,有人说她是病逝,也有人说她是被逼自尽。您不争权,不结党,独来独往,可偏偏在我最危险的时候出手——我不敢说看透您,但我知道,您不是无缘无故插手的人。”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这一笑不像从前那样带着讥诮,反倒有点松快。
“你说得对。”他轻声道,“我娘也是被人用‘私藏违禁药材’的罪名陷害的。她本无罪,可没人敢替她说话。最后她死了,案子也就结了。我那时年幼,什么都做不了。后来我长大,有了些势力,却也只能躲在幕后,不敢明面出头。”
他顿了顿,“可当你出现,拿着法医的手段一桩桩挖真相时,我才知道,原来还有人敢这么干。你不服,你不退,你哪怕被打得满身是伤,还要爬起来递证据。我看着你,就像看见当年我想救却救不了的人。”
苏知微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所以我不帮你,还能帮谁?”他看向她,“我不是为了报答你,也不是图你将来还我什么。我只是……不想再看见一场冤案成了定局。”
风停了片刻,树叶也不动了。
她眼眶有些发热,但她没低头,也没擦。她只是轻轻地说:“谢谢您。”
这次他没推辞。
他点点头,“不用客气。我之所为,皆因心甘情愿。”
两人之间一下子安静下来。不是尴尬的静,而是一种说开了之后的松弛。他抬手示意她坐下,又提起茶壶,给她倒了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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