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清手里捏着那张纸。
“鬼面特意丢下写着‘十二’的纸角,就是为了让我们走错门。”
曹崇山握着刀柄,右膝的旧伤让他站立的姿势微微倾斜。
他盯着桌上的军图:“一个月前,铁岭连一丝风声都没透出来。”
“这局,在北境乱起来以前就已经摆好了。”
门外,两名军卒领着个苦役走进来。
男人右耳冻掉了一大半,伤口结着黑紫色的血痂。
他膝盖一软跪在青砖地上,眼睛直勾勾盯着案几上的热粥:“大人,我认得路,能换口汤吗?”
赵刚叹了口气,端起粥碗走到苦役面前,把碗塞进他手里:“喝。”
“慢点咽,别烫到了。”
苦役抖着手捧住碗沿,连吹了几口气,一口灌下半碗粥,青白的脸色才泛起点活气。
“四十多天前,我跟着车队往靖边疫场送过盐。”
“车上盖的正是这种粗布,封条也是暗红色的封蜡。”
苦役咽了口唾沫,“领车的是个女人。”
柳如是将那块刮下来的红蜡推到桌沿:“长什么样?”
“她戴着黑斗篷,看不清脸。”
苦役回忆着,打了个哆嗦,“但她少了一条胳膊。”
“骑马的时候,左边马鞍上吊着个铁钩,靠钩子稳住身体。”
雷豹的手指在沿途换马记录上点了点。
“从祁连山一路进辽东,哪怕昼夜不歇连换快马,途经晋阳北驿、卢龙、黑河卫,最快也要四十五天。……
“她身上带着伤,又要避开大虞官道的关卡,路上起码再拖五天。”
顾长清垂下眼帘,靠在软垫上:“林霜月进辽东,已有四十五天到五十天了。”
“砰”的一声,曹崇山手里的长刀重重顿在地上。
“就为了给鬼面递一张脸?”
顾长清抬起眼皮,“脸只是打开铁岭大门的钥匙。”
他让杨放把六卫布防图铺到榻前,手指点向都司文房的位置。
“鬼面换上曹帅的脸,六营的兵马会被主帅死讯的急号全部调空。”
“疫场里藏着的人,会借着这空当,带着伪造的军籍、官印和替身长驱直入,直取都司文房。”
他停顿了一下,“真档一把火烧干净,假档名正言顺地补进去。”
“从今往后,那些关外来的西客,就成了正儿八经的大虞军户。”
郑佥事站在后排,背心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厚棉衣。
“到那时,不管怎么查,他们手里捏着的都是真印真籍。”
“铁岭就成了他们的窝。”
苏慕白掌心按住图纸边缘,“他们这是要从根子上,把铁岭原先的人全部抹掉。”
曹崇山猛地转过身:“韩震!点两百精骑,跟老子去围了靖边疫场!”
“曹帅。”
顾长清声音不大,却止住了曹崇山的脚步,“六卫才刚落闸闭营。”
顾长清盯着他:“这时候再放大队兵马出营,林霜月连夺文房的力气都省了。”
“她只需在半路截断一封调令,整个铁岭又得乱成一锅粥。”
“那你说派谁去?”
“雷豹、狼牙,带六名熟悉地形的老斥候。”
顾长清目光转向雷豹,“摸清地下的出口和人数。记住,别贸然下地道。”
雷豹把刀往腰间一挂:“我就说这活非我莫属。”
狼牙抱着胳膊,冷眼看他:“你一个时辰前刚挨了铁棍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雷豹没理他,大步往门外走。
半空飞来一个油纸包。
雷豹反手接住。
柳如是站在药柜前,连头都没回:“里面是上好的金疮药。”
“你若再挨揍,回来我让顾长清扣你半年的饷。”
狼牙认真地点了点头:“我看行。”
……
靖边疫场地底。
终年不见天日的暗渠里,碱土的潮气混着死马的腐臭直往鼻腔里钻。
石墙缝隙间,白色的盐碱渣扑簌簌地往下掉。
林霜月坐在一个宽大的黑漆木箱旁。
箱盖敞开着,里面整齐码放着暗印母版、厚厚的军籍索引,以及数十枚还没来得及刻字的空白木牌。
三名带路的苦役被粗麻绳反绑着双手,瑟缩在排污渠的石门边。
暗道深处传来脚步声。
鬼面走了进来。
他右肩的箭伤刚用粗布裹住,暗红色的血还在往外渗。
三名跟进来的黑骑靴底踩着融化的雪水,在石板上留下一串湿痕。
林霜月眼皮都没抬,声音冷得没有一丝起伏:“铁岭呢?”
“丢了。”
鬼面答。
“曹崇山?”
“活着。”
“六卫?”
“闭营,未动。”
林霜月扣上了木箱的铜锁:“那便走。”
鬼面站在原地,脚下没挪半寸:“军法堂外围守备还没落稳。周济还活着,我可以把他带出来。”
林霜月理了理左侧空荡荡的衣袖:“他只知道北河洗马场,不知道疫场内门的具体位置。”
“为了一个半死的人折损人手,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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