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豹侧头看向狼牙。
狼牙摸出随身的小刀,指尖在刀背上敲了两下。
“猎棚断轨上刮下来的粗布碎屑,味儿一模一样。”
顾长清双手交叠在毯子上:“每次用的量有多大?”
周济深吸了一口气,似乎认了命。
“几个月前,他拿着条子,让我从马营转走一批石炭皂,名目是给马匹治烂疮。”
“送去哪了?”
“北河的洗马场。”
“那么多皂,几个人能用完?”
周济陷入长久的死寂,久到军医包扎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四大箱。”
他声音低如蚊蝇,“够一个大营的病马,天天洗,洗上半个月。”
曹崇山攥紧手里的刀柄,指节发白:“四大箱?”
“你脑子被狗吃了?”
“你明知这数量不对劲!”
“我只管送东西拿钱。”
周济扭过头。
堂外突然传来一声脆响。
韩父把手里那块冻得梆硬的干饼掰成了两半,尖锐的边缘直接划破了老人的掌心。
周济的呼吸明显乱了节拍:“我……我以为他们是在那儿藏战马。”
顾长清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没有悲悯也没有愤怒。
“战马不会戴着别人的脸到处跑,也用不着牲畜油脂去修补开胶的面具边缘。”
“周济,你当时不敢多问半句,不是因为你蠢。”
“是因为你心里清楚,副使那件崭新的官袍,裁缝已经给你量好尺寸了。”
这句话像一把锥子,扎进周济的死穴。
“顾大人,”周济大口喘着粗气,眼睛赤红,“你说话,一向都这么损吗?”
顾长清淡淡道:“分人。”
“对死人,我通常客气些。”
周济闭紧嘴巴,面如死灰。
杨放几步走上前,将北河一带的军图铺在长案上。
“铁岭往北,当年闹马瘟时建了三处废马疫场。”
“青沟那处早被河水冲塌,黑石疫场改建成了烽火料棚。”
“只剩下靖边疫场,十二年前就封死了,外头的官道早就断了。”
“地下呢?”
柳如是立刻问。
“下面全是洗马的暗沟、焚烧马骨的深坑和排污渠。”
“当年为了防马疫扩散,填了生石灰和碱土。”
杨放指着地图上的一块黑斑,“那鬼地方最不缺的就是烧烂皮肉的碱灰和腐木。”
曹崇山撑着桌面站起身,“我立刻调北烽营两百铁骑过去封山。”
“不行。”
顾长清直接拦住。
“鬼面带伤逃跑,林霜月极有可能也已经进了辽东。”
“你还要等?”
曹崇山急了。
“六卫刚被假令折腾过一轮。”
“这时候大队骑兵出营,马蹄声一响,沿途刚刚按下去的烽台立刻会再乱一次。”
顾长清抬起眼,“派熟悉北河地形的老斥候去。”
“分头查三处疫场、洗马场和隔离棚。不打旗号,死也不许走官道。”
柳如是拿起那张写着“十二”的纸角:“那这个摆明了挖坑的地方,还查吗?”
“查。”
顾长清毫不犹豫,“查他们的石炭皂堆在哪,查碱土上压过几层新雪,更要查那些粗布。”
曹崇山盯着军图看了三息,转头点了六名最得力的老斥候。
“只许看,不许抓。”
“摸清底细立刻滚回来报信。”
雷豹一把将木匣推到苏慕白怀里:“给你。”
“我去洗马场盯梢。”
柳如是瞥了一眼雷豹渗血的右肩:“你一个时辰前刚被铁棍砸过,骨头不疼了?”
“所以这回我走后头,让狼牙顶前面。”
雷豹咧嘴。
狼牙翻了个白眼:“你刚才在山下还夸我鼻子灵。”
“鼻子灵,刚好适合趴在地上闻路。”
雷豹理直气壮,“你脸皮厚,遇到冷箭也适合挡一挡。”
雷豹转身看向曹崇山:“曹帅,这小子今天话太多了,我怀疑他也是个替身。”
曹崇山懒得理他们:“滚去查!回来再验伤。”
入夜,北河洗马场。
风吹得半面破墙摇摇欲坠。
雷豹趴在雪壳子里,伸手摸向冻住的木缆桩。
麻绳刚被割断。
“人刚走。”
他压低声音。
狼牙半跪在棚子里,双手扒开薄薄的浮雪。
下面露出七个杂乱的马蹄压坑。
马粪散落一地,外层被风吹得结了硬壳,用刀尖一挑,里头还是软的。
“离开不到两刻钟。”
河岸边延伸出七骑并行的痕迹,刀砍斧劈般直指西北面的靖边疫场。
众人跟着马蹄印追出半里地,前方的雪地突然变成白茫茫一片,所有痕迹断得干干净净。
一名老斥候倒吸了一口冷气:“真长翅膀飞了?”
雷豹从腰间拔出横刀,用刀背砸碎河面的冰壳,从水下挑出一根带着鲜绿松针的树枝。
“沿着冰河走,再在马尾巴上绑松枝拖地扫雪。”
“真长翅膀的人,犯不着干这种脱裤子放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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