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兄们还在下面!”
杨放按住他的肩。
“什么下面?”
“狼腹道。”
冯六喘得喉中带血。
“那人拿密令点兵,说北边发现关外斥候。”
“堡门附近可能有内鬼,不能走正门,得从狼腹道绕出去。”
“一百二十五人,全下了马厩。”
“我在灶底听见他们唱点兵歌。”
杨放俯下身。
“何守义已经死了,你们没人发现?”
“脸太真。”
冯六闭上眼。
“声音也像。”
“可何百户每次点到最后一个名字,都会骂一句——少吃老子的粮。”
“那晚他没骂。”
“我听见了。”
“我想喊,可烟一进嗓子,什么也喊不出来。”
他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双手。
“我敲了两日墙。”
“没有人听见。”
院中一时无人说话。
杨放将自己的水囊放到冯六腿边。
“今日听见了。”
“你先养伤。”
冯六却摇头。
“狼腹道有三道石门。”
“第二道门落下后,里面的人推不开。”
“第三道通北坡。冬天风门一坏,雪烟会往里面灌。”
“他们进去两日了。”
众人立即回到马厩。
冷锋先下暗道。
地底只能容两人并行,砖壁上留着密集火把烟痕。
往前二十丈,地面开始出现大量散落兵器。
刀枪摆放得还算整齐。
几面小盾叠在墙边。
守军最初没有遭到袭击,而是主动卸下部分长兵器,以便通过狭窄石门。
再往前,地面出现拖痕和血迹。
两只军靴落在墙边,其中一只靴内还有半截发黑脚趾。
杨放的亲兵脸色发白。
“有人被石门夹断了脚?”
顾长清用木签翻过断趾。
断面干缩,没有新鲜出血,骨端也早已坏死。
“不是被石门夹断。”
“这是严重冻伤后的坏死脱落。”
“断趾的人当时还活着。”
“附近没有尸体,说明他继续往前走了。”
假白景安被押在队伍中间。
走到第一处岔口时,他忽然停步。
“别走左边。”
杨放拔刀架在他颈侧。
“你不是没来过白狼堡?”
“白狼堡的暗道图经过都司文房。”
假白景安看向左侧黑洞。
“左边是旧狼坑,冬日容易积气。火把进去,人会先昏,再死。”
赵刚举起火把照了照。
“方才怎么不说?”
“方才你们也没走左边。”
假白景安抬了抬木枷。
“我想活,不代表我要替你们探每一条死路。”
顾长清没有争辩。
他取来一盏小油灯,用细绳吊入左侧岔口。
灯火下降不到一丈便开始缩小,随后彻底熄灭。
“不是毒气。”
顾长清收回灯盏。
“下面空气不流通,缺氧。人进去后会先头晕,再失去意识。”
杨放收回刀。
“走右边。”
假白景安低声开口:
“第二道石门不靠绞盘。”
“门后压着配重石。”
“若前面有人割断承力绳,强开石门时,头顶整段砖梁都会塌。”
杨放盯着他。
“你为何帮我们?”
假白景安沉默片刻。
“胡医官救过四十三名伤兵。”
“他的罪照算,救过的人也照记。”
他看着手上的木枷。
“我做不到四十三件。”
“至少想给自己留一件能写进卷宗的。”
杨放冷笑。
“一件功抵不了你那些命债。”
“我知道。”
假白景安抬起头。
“可一件也是一件。”
队伍很快抵达第二道石门。
门外倒着两具尸体,皆穿白狼堡号衣。
一人后背中箭,一人咽喉中刀。
二人身边散着几截断绳与磨尖铁片。
冷锋查过尸体温度与尸斑。
“死了不到一日。”
“他们不是从外面来的。”
“是从门内爬出来,随后被守在这里的人灭口。”
话音刚落,石门后突然传来喊声。
“外头是谁!”
杨放扑到门边。
“铁岭都司杨放!”
门内安静片刻。
紧接着,数十人同时砸门,声音在石道中震得人耳膜发痛。
“杨将军!”
“何百户是假的!”
“门里还有八十三人!”
杨放贴住冰冷石门。
“点兵一百二十五人,怎么只剩八十三?”
门内的人咳得厉害,声音断断续续。
“十二人被假百户提前带走!”
“三十人进了北支道,一直没有回来!”
“这里开始冒烟了!”
“再不开门,弟兄们撑不过半个时辰!”
石门上方传出碎石滚动声。
假白景安仰头看了片刻。
“配重石的四根承力绳,被割断了两根。”
“硬拉石门,顶梁会塌。”
“门后的人未必能出来,咱们先会被埋。”
赵刚抹掉额头上的灰。
“门不能开,人怎么救?”
顾长清举起火把,检查石门两侧砖墙。
烟正从门缝向外缓慢渗出,说明门后另有进烟口。
外侧空气不够,烟排不出来,八十三人很快会窒息。
他沿右墙敲击数处。
第三块砖后的回声发空。
“这里不是承重墙。”
“先凿通送气孔。”
赵刚看向那面足有两尺厚的砖墙。
“门不能开,便拆墙?”
“对。”
顾长清退开一步。
“门不能开。”
“墙能开。”
第一柄铁锤刚刚落下,暗道深处便响起一声弩鸣。
守在后方的军卒胸口中箭,向前扑倒。
紧接着,来路方向火光骤亮。
连接马厩的木梯开始燃烧。
三名黑衣人堵在暗道出口,将浇满火油的草捆推下斜坡。
假白景安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他们要封死狼腹道。”
“火一旦烧进来,门后的八十三人,加上咱们,一个都出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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