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佥事趴在木床上,右肩固定在夹板里。
胡医官左手按着伤口,右手抬针,针口离后颈只剩半寸。
帐帘被人撞开。
赵刚冲入医棚,气还没喘匀便喊:“手放下!”
胡医官没有回头,手腕往下送。
郑佥事负伤后翻不了身,只能把头压进木枕。
赵刚来不及拔刀,抓起官帽砸去。
帽沿扫中胡医官手腕,毒针偏开,穿透乌纱帽,乌蓝针尖从另一侧冒出半寸。
赵刚看着帽子,嘴张了张:“第六顶。”
胡医官撞翻药架冲向帐门。
守门军卒没弄清内情,被他一左一右推开。
药罐砸满地面,药粉升起,他趁着遮挡抽出解骨刀,冲入相邻伤兵棚。
“退开!谁追,我先杀伤兵!”
棚里躺着十余人。
有人刚拔完箭,腿骨夹着木板;有人腹部缠满布条,连坐都坐不起。
胡医官抓起最近的小卒,刀口抵住他的颈侧。
小卒十五六岁,嘴唇失去血色,怀里还抱着半截断枪杆。
“胡大夫。”
小卒盯着地上的药瓶,“前年我脚烂了,是你替我割肉敷药。”
“闭嘴。”
“我欠过你一条命。”
小卒咽了一下,刀锋在皮肤上压出血痕,“你要逃,拿我挡。”
“别碰后头那些人,他们起不来。”
胡医官握刀的手停了停。
他很快拖着小卒退向后门:“备马!西侧营道让开!”
郑佥事扶床架坐起来。
新换的药布再次渗血,亲兵要扶,被他推开。
“胡三平。”
胡医官脚步顿住。
“真胡三平左手少半截食指。”
“他替我治六年风湿,每次拿针,都要用牙咬住针帽。”
郑佥事看着那只完整的左手,“你在我眼下活了四年,我竟一次没查。”
胡医官把小卒往身前提:“这四年,我救过四十三名伤兵。”
“冬疫那回医棚缺药,是我把自己的银子拿去买黄芪。”
“辽河营送来炸伤的人,也是我守了两夜。”
“真胡三平已经死了。”
“我若不用他的名字,连铁岭城门都进不来。”
“你救过人。”
郑佥事喘了一口气,“所以四十三笔救命功都该记。”
“你杀过谁,准备杀谁,也得照数记。”
“拿救人的账去抵杀人的账,铁岭没有这种算法。”
小卒忽然抬起断枪杆,捣中胡医官脚背。
胡医官身体一偏,解骨刀压进皮肉。
帐顶裂开一道口子,阿木扎从棚架翻下,双臂抱住胡医官持刀的胳膊。
“把人拉开!”
两名还能动的伤卒从床上滚下来,一人抓腿,一人扯住衣摆。
胡医官挣开阿木扎,刀锋划破他的肩头。
阿木扎没有退,额头撞上对方鼻梁。
赵刚赶到,抄起药箱砸中胡医官后背。
木箱散开,剪刀、铜针和药瓶铺了一地。
“人抓活的!”
胡医官向前踉跄,守卒从两侧压上,夺刀,用床绳缠住双臂。
小卒捂着颈侧,伤口只破了一道。
阿木扎坐在地上,肩头的血顺胳膊滴到草席。
郑佥事被人扶进伤棚。
他看了阿木扎片刻:“你是西客。”
“是。”
“入关前杀过大虞人?”
阿木扎低头:“两个。”
“一个押粮卒,一个驿兵。”
“入关后呢?”
“没有。”
“白烟升起时,为何反水?”
阿木扎抬眼看向帐外。
卖热饼的老妇正被守卒挡在人群后,只露出一角围裙。
“我娘在门楼下。”
他说完又改口,“养我的人,在门楼下。”
“她给我留了五年热饭。”
“我拔了刀,走到她背后,没能砍下去。”
郑佥事没有命人松绑:“救伤兵,记一笔。”
“进关前杀的两个人,也记。”
“送三司审,谁都不许替你添,也不许替你删。”
“我认。”
老妇挤进伤棚,看见阿木扎肩头的血,扶着门框站了半晌。
她先跪向郑佥事:“大人,他不从我肚里出来,可这些年挑水、买药、补屋顶的是他。”
“我不敢求免罪。”
“只求审到最后,别把他做过的事全涂成一个黑字。”
郑佥事让亲兵扶她:“铁岭卷宗不涂字。”
“杀人的写,救人的也写。”
“判多重,由律法定;他活成过什么人,也由他做过的事定。”
阿木扎把脸偏向一边。
老妇伸手想替他按住伤口,手到了半途,又怕碰疼,只扯下围裙一角递给军医。
午后,最后三页名单抄成十二份。
冷锋查都司文房,杨放封军械库与南仓,杜林核对黑河卫来往驿卒。
韩震、卢参将、卫成、杜骁各守本营,营将、军医、老伍长三方同验。
松山营三十一人,北烽七人,石河堡三人,辽河马营十六人。
城内粮仓、马场、军械库、都司文房和水闸查出六十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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