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三套还没给钱。”
“连帽子一起记。”
“您每回都说记,账房见了我就关门。”
炉房的后墙响起铁片刮砖的声音。
白景安扭头一看。
排烟口落下一截软索,柳如是借着索落地,软剑先卷走了他手里的弩。
顾长清在门外那句“她不在西院”,说的是事实;她当时还在屋顶排烟道里。
白景安弃弩拔刀,刀口转向地上的齐老拐。
齐老拐翻身躲开,左腿仍被割出了一道伤。
守炉的老匠抓住风箱杆压到底,炉灰被风口推出,扑上了白景安的脸颊。
白景安闭眼偏头,脚下退了一步。
柳如是逼近,软剑缠过短刀,剑背抽在他受伤的左腕上。
刀落进了胶锅,黏稠胶液裹住了刀柄。
白景安来不及取刀,抬拳砸向柳如是下颌。
她偏头避开,膝盖顶起撞入他的腹侧。
白景安撞上炉台,右手摸向腰间的毒囊。
冷锋从正门切入,绣春刀压住他的右臂。
白景安侧肩避开刀锋,反手抓起炉钩扫向冷锋的腿侧。
冷锋提膝挡钩,腕部发力,将人压回砖台。
两人僵持之际,齐老拐撑着炉脚坐起,用残缺木手砸在白景安鼻梁上。
“这一记,算我的手。”
许成领着匠人冲入炉房。
铁链套过白景安双肩,绕腰三圈,再锁住脚踝。
白景安倒在地上仍在蹬腿,链扣磨破右肩,露出一段狼牙刺痕。
齐老拐从地上夹起碎碗片,挪到白景安面前。
冷锋横刀拦住:“他要活着认尸,认人,认每一道假令。”
齐老拐盯了许久。
碎瓷贴在木壳边,抖了几下。
他最后松开胳膊,瓷片落回砖地。
“那便留着。”
他靠住炉台喘气,“让他看着原来的白景安出土。”
“也让他把自己借过哪些死人名字,一笔笔说完。”
南仓很快敲锣。
亲兵抱着油布包跑入军械库:“旧碱坑下三尺挖到男尸。”
“青布官袍烂了,腰间还有半枚铜锁。”
“右臂骨折过,接得不齐。”
顾长清赶到南仓时,尸骨已按原位铺在草席上。
右前臂两根骨头中段留有错位愈合,断端长出的骨痂一高一低。
胸骨旁压着七块发黑皮痂,衣物腐烂后仍黏在肋侧。
苏慕白把半枚铜锁洗净,与白家旧档拓印拼合,断口、铜锈缺边全部吻合。
顾长清验过臂骨,示意把假白景安押到草席前。
“白景安的右臂折过,你的右臂没有旧伤。”
“他的胸前有七处痘疤,你胸前也找不到。”
“官印能叫守门人放行,公文能叫驿卒换马,骨头不会替你盖印。”
白景安低着头,脸侧的面胶被炉灰和汗水泡开。
柳如是扣住边缘,将整张脸揭了下来。
面具下是另一张中年男人的脸,鼻梁刚被齐老拐砸破,右肩狼牙刺痕一直延到锁骨。
齐老拐看了一眼:“第二张白景安。”
“耳后少了一块,是裴寒渡嫌胶缝显眼,拿刀削过。”
假白景安不再争辩。
他看着草席上的尸骨,嘴唇动了几次,终于问:“末页还写了什么?”
“写了你的替入年月,没有写原名。”
顾长清合上纸,“你替别人活了四年,连自己的名字也没有留下。”
“这就是你替白景安做事得到的活路。”
假白景安抬起脸:“你以为抓住我就完了?”
“这三页纸上的人,有的进城比我还早。”
“他们给你的人治伤,替你们收尸,知道每一道营门何时换岗。”
“你查脸,查伤,查得完么?”
顾长清重新展开末页。
最下方有一行后补小字,墨色比其他记录浅:胡医官,铁岭东门医棚,承德十一年替入,惯用右手。
真胡三平左手行针,食指残缺。
顾长清把纸合上:“郑佥事在哪儿?”
赵刚的脸上再无笑意:“东门的医棚。”
“胡医官正在替他换药。”
东门伤棚里,胡医官解开郑佥事肩头的血布。
夹板边缘已经磨破皮肉,伤口需要重新上药。
他左手按住郑佥事肩背,右手伸进药箱底层,取出一根乌黑长针。
帐外收兵锣响了第一声。
针尖已贴到郑佥事后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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