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有残缺,记成河底碎冰所伤。”
顾长清卷起关防图,大步跨出关仓。
“备长绳木板与铁锤布带。”
“骑兵只带轻甲。”
赵刚追到门口,看了看裂到大腿处的官袍。
“顾大人,下官留城审孟良兴许更合适。”
顾长清停了一步。
“可以。”
“铁岭还有三百余份假籍,经历司的吏员尚未清查。”
“你留下,今晚多半有人来灭口。”
赵刚扶正皮帽,脸上的退意卡了片刻。
他转身抢过一名兵卒手里的缰绳。
“备马。”
“姓裴的把本官摔进沟里,又烧了本官半身袍子。”
“这笔修衣银,总得找人认账。”
六十骑驶出北门时天边已经透亮。
……
冻龙河两岸长满齐腰枯苇,风掠过苇秆,干叶相互刮擦。
河面覆着新雪,旧盐井掏出的黑泥被埋在雪层下,只在河心留下几块颜色偏暗的区域。
远处,两百名青石岭重甲骑排成四列,前后马头贴得很近。
假孙鹤骑在最前方。
游击将军铁甲覆住全身,左脸箭疤横过鼻梁,青紫肤色也照着真孙鹤尸身做了出来。
他举起辽东都司火牌。
“前方哨骑遇袭。”
“全军过河,封锁铁岭旧驿。”
队尾一名老骑卒勒住战马。
他叫罗应山,在青石岭守了十九年,左腿曾被瓦剌骑枪贯穿,遇到阴雪天气便走不利索。
“孙将军,这河走不得。”
“昨夜盐井冒卤,河心底下已经空了。”
假孙鹤调转马头。
“临阵抗令,斩。”
一名亲军催马扑向罗应山,刀刚出鞘,南岸飞来一箭。
箭杆精准穿过刀环,把钢刀牢牢钉进马鞍木架。
冷锋放下长弓。
顾长清率六十骑冲出芦苇荡,御赐金牌举过头顶。
“青石岭全军停步,前方河道有伏!”
假孙鹤看清来人,右手在缰绳上收紧。
“流寇冒充命官。后队转向,弩手放箭。”
二十名亲军齐刷刷取下骑弩。
罗应山横马挡在两队之间。
“验金牌!验过再射!”
假孙鹤拔刀劈向罗应山。
刀锋落到半途,柳如是已从侧翼赶到。
软剑缠上护腕,两匹马交错而过,钢刀脱手飞旋砸进河面冰层。
顾长清未去追假孙鹤。
他抄起马鞍旁的铜壶,抡足力气重砸向前方冰层。
铜壶沿雪面滚出十多步撞掉薄雪,露出一排铜钱大小的黑孔。
孔洞间距相近,孔内塞着麦秸,麦秸下端接着浸过硝油的火药捻。
顾长清扫过孔洞走向,又看向河心颜色偏暗的雪层。
“药孔沿旧盐井铺设。河底被掏空,承力只剩两侧。”
顾长清提声高喝,“所有人向南岸散开,拉开马距!”
青石岭队伍中爆开大片骂声。
有人低头看见马蹄下方的黑孔,当即拔刀割断连接后骑的牵马绳。
假孙鹤撕开被软剑缠住的护腕,翻身落马。
他从甲衣内取出火折,疯了般扑向最近的药孔。
罗应山夹马撞去,肩膀顶中他的胸口。
两人一同滚到冰道边缘。
假孙鹤单膝重压罗应山左腿旧伤,火折直接掼入麦秸。
火星沿药捻瞬间钻入孔底。
几处孔洞齐齐冒出黄烟。
顾长清立刻抬臂。
“弃马,向两岸散开!”
河床深处传出接连闷爆。
冰层向上鼓起,黑色裂纹从河心如蛛网般伸向两岸,积雪沿裂缝急速陷落。
下一刻,冻龙河中段垮开一片。
人马的嘶喊全被涌起的汹涌河水压住。
河水顶开碎冰,最前方十几匹战马先落进裂口。
后队马距太近,前排刚停,后排便撞了上来。
铁甲马鞍与长枪堵滞在狭窄的冰道上。
受惊战马抬蹄乱踏,两名骑卒被掀下马背,顺着倾斜的冰面滑进水中。
“弃马!卸甲!”
罗应山趴在裂口边上,腹侧被靴刀豁开长口,血顺着甲缝流进雪水。
他扯下腰带抛给最近的骑兵。
“把腰带接起来,先救落水的人!”
几名骑兵抓着缰绳,紧拽住陪伴多年的战马。
湿透的重甲已经灌满河水,拖着他们快速下沉。
杨放跳下坐骑,拔刀割断一名骑卒的甲带。
“青石岭听令,活人先上岸。”
“马沉了还能再买,人沉下去,军籍就真让外人领走了!”
假孙鹤从碎冰上爬起。
额角面皮受火气和汗水浸泡,裂缝已经延伸到鬓角。
他没有向北岸逃,反而转身扑向装有军册的皮箱。
罗应山从后面一把抱住他的腰。
“你拿青石岭弟兄的命给谁腾位置?”
假孙鹤肘部重击罗应山面门。
罗应山鼻梁破开血糊满胡子,双臂牢牢扣在对方腰间。
“罗川将军在哪?那半枚兵符从哪来的?”
“盐井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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