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车里有人哭。”
老汉吓得魂飞魄散,死命去捂男娃的嘴。
男娃拼命扒开老汉粗糙的手指,涨红着脸喊出声。
“真哭了!喊着要娘,还使劲踹木板!”
柳如是翻身下马,靴底压着雪,半蹲在男娃跟前。
“哪几辆车有动静?”
“前头一辆,后头两辆。”
“中间的车一点声都没。”
男娃比划着冻皲裂的手指,“押车的人中途停下,往中间那辆车底板下头塞东西。塞完更没声了。”
顾长清在马上俯视着那道车辙,视线探向远方。
“送迷药。”
“迷药粉末能从棺底孔洞透进去,半柱香就能把人药翻。中间那辆车里的人已被药死过去。”
柳如是摸出一块碎银,塞进老汉哆嗦的手里。
“前面这道,何处能藏人设伏?”
老汉不敢攥那银子,任由银子落在雪窝里。
“再往前三里有座前朝留下的废烽燧,道窄沟深。去年开春雪滑,冲下去过两辆军粮车。”
顾长清调转马头。
队伍重新启程时,那男娃突然从雪地里爬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追出十几步。
“官爷!”
顾长清回过头。
男娃将那半块带着泥星子的杂粮饼高高举过头顶,眼巴巴地望着马背上的顾长清。
“给棺材里的娃娃吃!”
顾长清静静看着那块粗糙死面饼。
面饼边缘还有一排整齐的小牙印。
“你自己留着。”
柳如是已经兜转马头返回。
伸手从男娃手里拿走面饼,用干净的油纸细细包严实,揣进心口的衣襟里。
“我替他们留着。”
快马加鞭。
废烽燧的残垣出现在天际线尽头时,前方官道上终于显出四辆棺车的轮廓。
白幡在狂风中乱舞。
车夫扬起鞭子,抽打挽马的屁股。
护送队伍听见后方如雷的马蹄声。
队尾的一名黑衣汉子回过头,抽出宽背大刀,一刀斩断第三辆车的辕木套索。
失去控制的两匹挽马受惊发狂,拖着沉重的棺车直直撞向路边的冻土深沟。
“留车!”
柳如是靴尖轻点马鞍,身形借力拔高。
绯红裙摆掠过半空,软剑发出清冽剑鸣,剑身带着暗劲缠住下坠棺车的尾部铜环。
两名提刑司校尉打马贴上,飞爪齐出,锁死车辕两侧。
棺车前轮滑入深沟边缘,车厢半悬倾斜,木板内传出沉闷的碰撞声和呜咽声。
绳索拉得笔直,三匹提刑司战马被重力拖拽,马蹄在冻土上犁出六道深深的沟壑。
一名黑河卫旗兵拍马追上,身子斜探出马背,长刀划过,割断了左侧挽马的粗绳。
右侧挽马失去平衡,带得棺车向内侧砸倒,大半个车身陷进雪窝,这才止住坠势。
柳如是单膝落地,足跟踏碎一块冻硬的石头,借力稳住了呼吸。
校尉上前用刀柄连砸三下,砸断铜锁,掀开厚重的棺盖。
一股刺鼻的气味涌出。
六个孩子像牲口一样挤在阴冷的木板间,最大的男孩也不过十三四岁。
所有人的手脚全被粗麻绑死,勒出血印,脸上捂着湿布。
角落里,一个小女孩缩成一团,一动不动。
顾长清翻身下马,大步上前,一把揭开女孩脸上的湿布。
曼陀罗花粉混着烈酒的刺鼻气味散出。
女孩脸色青灰,嘴唇发紫,呼吸细微到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舌根后坠已经堵死了气管。
顾长清托起女孩下颌骨,手指直接探入女孩喉咙深处,用力压下舌根,抠出一大团黏稠的秽物。
污物溅在银灰大氅的袖口上,他连眼都没眨。
“把她放平,头侧过去。扯开衣领换气。”
柳如是接过女孩,照做。
半个呼吸后,女孩猛地咳出一团黄水,胸膛开始剧烈起伏,总算是把命拽了回来。
斜后方的深沟里传出几声变调的惨叫。
赵刚压根没马背上的功夫,见车夫跳沟,自己也直接扑了出去。
两人在全是冰碴子的土沟里一路乱滚,官帽早不知道摔飞去了哪。
那车夫晕头转向间,从靴筒里拔出一把短刀,直刺赵刚大腿。
赵刚急眼了,抓起一把冻泥糊在车夫眼窝里,肥胖的身躯压上去,像只八爪鱼一样死抱住他拿刀的胳膊。
“逮住一个活的!赶紧来个人接手!”
他扯着嗓子干嚎。
旗兵跳下沟,拿刀背敲晕车夫,像拖死狗一样拖了上来。
赵刚爬回官道,官服裂到大腿根,那块五城兵马司的木牌还挂在脖颈上晃荡。
“剩下那三辆全钻进废墟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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