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儿,估计正坐在哪个暖阁里,喝着好茶等名册呢。”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从南面滚滚而来。
连结冰的河岸都在微微发颤。
帐帘被掀开,一名负责警戒的校尉脸色铁青地冲进来:“顾大人!黑河卫的兵马!冲着咱们来了!”
顾长清掸了掸下摆的灰尘,站起身,迈步走出帐外。
河堤之上,四十余名披坚执锐的黑河卫骑兵已经呈扇形散开,封死了所有退路。
战马吐着白气,马蹄不安地刨着冻土。
领头的百户名叫杜林,生得虎背熊腰,左臂上绑着一条卫所军官特有的红巾。
他手压在腰间的马刀刀柄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桥边的提刑司众人。
“奉黑河卫指挥佥事之命!”
杜林大声喝道,声音在空旷的冰面上回荡。
“缉拿冒充朝廷命官、伪造公文的流寇!”
“提刑司正卿顾长清,已于昨夜病发,坠落北河身亡!”
在他身后的骑兵阵中,四匹挽马拉着一辆沉重的铁皮囚车。
那是专门用来押送重刑犯的防箭囚车,四周全是用生铁浇筑的栅栏,刀枪不入。
而此时此刻,囚车里面竟然铺着厚厚的波斯羊毛毯,中间还生着一个小巧的紫铜红泥小火炉。
一个人端坐在火炉旁,身上披着一件和顾长清一模一样的银灰大氅。
那张脸、那副半垂着眼睛漫不经心的神态,甚至是用茶盖轻轻刮开浮茶的动作,都学了个十成十。
假顾长清隔着生铁栏杆,吹了一口热气,轻轻抿了一口茶。
“杜百户。”
假顾长清的声音也透着顾长清特有的那种不温不火。
“桥下这些人劫走军驿的丙棺,又杀伤驿卒。”
“莫要听他们妖言惑众,先卸了他们的兵刃,再核验身份。”
赵刚此时裹着厚重的貂皮,缩在提刑司众人中间。
听见这话,他差点没把鼻子气歪了,指着囚车破口大骂:“我说你个西贝货!”
“这年头造假的都这么嚣张了吗?”
“出门还给自己备个囚车防冷箭?你当黑河卫的人都是瞎子吗?”
杜林皱起了眉头,眼神在河堤上的假顾长清,和站在帐篷前的真顾长清之间来回打转。
这活儿烫手。
桥下这伙人,虽然人少,但旗号鲜明。
那几个人腰间挂着的,确实是北镇抚司和提刑司的牌子。
那个骂人的胖子,身上穿的也是正儿八经的五城兵马司官袍。
而囚车里的这位。
虽然昨夜拿着盖了提刑司大印的公文到了卫所。
但大半夜的,指挥佥事突然下令让调动兵马抓“死人”。
这事怎么想怎么透着一股子阴谋的味道。
黑河卫欠饷三个月了,底下的军头们谁也不愿意稀里糊涂地替大人物背黑锅当炮灰。
“车中这位顾大人,手持辽东都司的堪合公文。”
杜林手没离刀柄,“河边这位大人,也请出示你的凭证。”
顾长清面无表情,从袖子里摸出那块代表着“见官大三级”的御赐金牌,随手扔了上去。
当啷一声,金牌落在杜林的马蹄前。
随行的书吏跳下马,捡起金牌,翻来覆去地查看背面的宫造暗记和边缘的飞鱼纹。
看完后,书吏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对着杜林使劲点了点头。
“牌子不假。”
假顾长清在囚车里笑了一声,放下茶盏。
“杜百户,牌子能偷能抢,提刑司这几个月,又不是没丢过腰牌。”
“这伙流寇连脸都能易容,一块牌子能证明什么?”
柳如是踏前一步,绯红的裙摆在雪风中猎猎作响。
她冷冷地盯着囚车:“易容也是有破绽的。”
“请这位‘顾大人’下车,让我近距离看看,你这贴在脸上的人皮,到底修了几层胶?”
假顾长清往羊毛垫子里靠了靠。
“柳姑娘好手段。”
“但这荒郊野岭的,我若出了这防箭的囚车,你们暗中放冷箭灭口,我岂不死得冤枉?”
两边僵持不下。
杜林脑门上的青筋跳了跳。
他不愿意冒险得罪任何一方。
“既然两位都自称是提刑司的正卿大人。”
杜林突然开口,指了指南面,“那正好。”
“昨夜子时,南门守卒范大成,巡夜时不慎跌落城墙身亡。”
“义塚那边刚刚收了尸,还没来得及下葬。”
“经历官孟良定的是失足。”
他挥了挥手。
“来人!去把范大成的棺材抬过来!”
杜林盯着那两张一模一样的脸:“既然是提刑官,那就用刀子说话。”
“谁能验得明明白白,我就认谁是真的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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