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刻钟后。
一口散发着劣质松木味儿的薄皮棺材,被几名军卒气喘吁吁地拖到了冰面上。
棺盖没钉死,一脚就被杜林踢开。
尸体穿着单薄的黑河卫冬号衣,整个人像块冻僵的石头。
三十来岁的男人,后脑勺砸得血肉模糊,凝固的血痂混着肮脏的雪泥。
左边大腿呈现出一个让人头皮发麻的诡异扭曲,明显是断了。
因为天气太冷,男人的脸颊和手背上甚至还泛着青紫色的冻疮。
这就是南门守卒,范大成。
囚车里的假顾长清率先站了起来。
他从袖袋里摸出一副熟牛皮手套,慢条斯理地戴上,这才推开车门,踩着踏板走了下来。
他来到棺材旁,神色冷肃,勘验的手法看起来竟然有模有样。
他先是翻看了尸体的眼睑,然后用手指在那处粉碎性骨折的大腿根部按压了几下。
“死者从城墙跌落,后脑勺受创,导致颅骨破裂。”
“这是致命伤。”
假顾长清站起身,一边脱手套一边侃侃而谈。
“至于这左腿……伤口周围皮下并没有发现淤血。”
“这说明,这腿是在人死后才被硬生生折断的。”
“死人不会流血,所以没有活体出血现象。”
“他死前饮过酒,判定死亡时间为昨夜亥正,死因,不是坠城,而是暗杀。”
杜林转头看向旁边冻得直哆嗦的老军医。
老军医连连点头:“这……经历官孟大人写的尸格,也是亥正。”
“至于这死后折断的说法,听着确实像那么回事。”
假顾长清转过头,看着顾长清,嘴角的肌肉扯动了一下,透着挑衅。
“顾大人,我这验尸的手法,可还入得了你的眼?”
“你若没别的指教,就赶紧卸了兵器认罪吧。”
顾长清连个眼风都没扫给他。
他没戴手套,直接走过去,一言不发地握住死者的左脚踝。
他没有去看那些触目惊心的断骨和后脑勺的血窟窿。
而是直接一把扒下了死者左脚那只沾满泥泞的旧布靴。
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
顾长清用手指抠下靴底最深处的一块硬泥,在指尖碾碎。
那泥巴里面,除了草木灰和雪渣,赫然包裹着几粒呈现出诡异蓝黑色的碎块。
“鞋帮子上有松脂,靴底有麦壳,还有这个……”
顾长清将那几粒蓝黑色碎块挑在手心。
“黑河卫的城砖,是用黄土和白灰烧的。”
“无论怎么摔,也蹭不出这种蓝黑色的粉末。”
杜林凑近看了看,问:“那是什么?”
“三封泥。”
顾长清声音拔高了几分,掷地有声,“这是铁岭递铺,专门用来封存六百里加急军机绝密公文的特制火漆!”
此言一出,周围几个老兵倒吸了一口冷气。
一个守城门的大头兵,鞋底怎么会踩到这种要命的东西?
顾长清没停,他一把将尸体翻了个面,让死者面朝下。
他没有掀开死者的衣服看尸斑,而是直接盯住了死者号衣后脖颈的领口。
“你们看这里。”
顾长清指着领口上方,靠近布料边缘的地方。
那里有两道极小、极不规则的破缝,像是被锋利的细针穿透的。
老军医赶紧凑过去,拨开破口。
在死者后颈的皮肉上,出现了两个细微的紫黑色针孔,针孔周围,是一圈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暗红色皮下出血点。
“凶手是站在范大成的背后,趁他检查铁岭过境的物资车队时,隔着竖起的衣领,极其隐蔽地刺入了两枚毒针。”
顾长清从小皮匣里捏出一把纤薄的银色解剖刀,顺着针孔往下刮了刮。
一点微乎其微的黑色药渣,落在了铺好的白布上。
“乌头碱。”
顾长清给出结论,“范大成中了毒,根本没有立刻死,而是剧烈抽搐、呕吐。”
“凶手为了掩人耳目,把他面朝下按在装满麦壳的运粮车底板上。”
“所以他的口唇内侧有死前挣扎咬破的伤口,所以他的胸口腹部,才会因为长时间压迫,形成了大面积的暗红色尸斑积血。”
顾长清站直身体,目光冷冽地射向对面的假顾长清。
“尸体被运到了义塚。”
“凶手怕毒杀被人看出端倪,才拿杠杆硬生生压断了他的左腿,把他扔在墙根的雪窝里,伪造成坠城的假象。”
顾长清逼近一步,气场全开,压得假顾长清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你会背‘活体出血’这个词,装得挺像。”
“可是……”
顾长清盯着他的眼睛,“这个词,是我上个月刚写进提刑司内部《尸伤检验札记》里的新概念。”
“那本札记只有两份,一份在刑部档案库,另一份,就在我发往辽东的那批三封泥急件里。”
顾长清冷笑出声:“你背得挺熟,连我的语气都学了。”
“可惜你只学会了结论,却没学会,我查案,为什么永远先看鞋底,再查衣物,最后才看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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