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架上的男人还在吐血沫。
柳如是扯下一段麻布塞进他嘴里,鞋尖把地上散开的炭块拨到墙角。
“第三口棺走哪条路?”
男人下颌被卸开,嘴里只剩含混的哼声。
他抬眼看了看顾长清,又把头垂下去。
顾长清没再问。
这种人既敢把刀片藏在嘴里,就不会因几句威逼交代底牌。
问得越急,对方越能拖时辰。
他转身回侧房。
福全躺过的楠木棺还停在木架旁。
棺底封着厚蜡,蜡层边缘压着泥,四角铜钉却透着新色。
苏慕白提灯跟过来。
“下官方才检查过,棺里没有夹层。”
“查的是棺。”
顾长清蹲到棺车旁,取出竹片,刮开棺底黏住的黑泥。
“车呢?”
晋王拄着龙头杖,朝廊外看去。
“把管事叫来。”
没多久,晋王府管事跪到廊下,额头贴着青砖,背上已经湿透。
“棺车还扣在北门巷。马牵回府里了,车夫、杠夫都被锦衣卫看着。”
“把车拉进旧库。”
“是。”
晋王看着那口棺,脸上带着疲色。
福全跟了他几十年,替他守过门,挡过刀,熬过病。
如今人躺进棺材,连死在哪儿都说不清。
半个时辰后,棺车驶进旧库院。
车轮碾过砖缝,停在院中央。
顾长清绕着车走了一圈。
轮沿沾着黑冻泥,轮轴新添过油。
车板铺着粗麻垫,麻垫边上压着几张纸钱,车辕内侧还挂着一根断掉的草绳。
他提灯俯身,照向车架底部。
两根短木钉在内侧,各有一道横向磨痕。
左右对应,宽度与棺底相合。
“这辆车装过两口棺。”
陆渊守在院门外,脸色沉了下来。
“城门只记了一口。”
“所以另一口没走北门。”
顾长清用竹片挑起车板上的黑色碎屑,放在掌心搓开。
碎屑里有稻壳,有粗盐,还有被压碎的香灰。
吴公公凑近闻了闻。
“京城里运尸,多拿草木灰压味。盐和炒稻壳是给远路用的,能吸潮,也能压住棺内味道。”
顾长清看向车座。
柳如是抬手掀开座板。
座板下压着半张揉烂的纸。
纸角沾了油,墨迹却还清楚。
甲七,入北门。
丙四,出东门。
丁九,候通州石桥。
晋王手里的龙头杖敲在砖上。
“他们用甲七把真福全运进京城,又拿丙四从东门送走别的东西。”
“送走的人还活着。”
顾长清把纸收进证物袋。
“盐、稻壳、香灰,都是长途运活人的准备。尸体无需透气,也不用在棺底铺厚麻。”
柳如是看向那两道磨痕。
“甲七和丙四各有一口棺。丁九留在通州石桥接人。”
“先查东门。”
顾长清站起身,腿上麻意窜过膝弯,身子晃了一下。
柳如是扶住他的手肘。
“站稳。”
“蹲久了。”
“你若倒进棺材,别指望我抬。”
顾长清理了理衣摆。
“那劳烦柳姑娘把棺盖扣紧。顾某怕风。”
柳如是瞥他一眼。
“顾大人这副身子,棺材盖严些倒能省药钱。”
晋王听着两人斗嘴,紧绷的脸松了些。
他抬手摸过福全棺木的边角,又把手收回袖中。
院门外传来急脚步。
赵刚披着没系好的官袍跑进来,靴子左右穿反,腰牌撞得乱响。
“顾大人,东门查到了!”
他扶着廊柱喘了几口气。
“今日酉时前后,确有一口棺出城。送殡的人拿着辽东阵亡军户归葬文书,守门校尉看见验讫印,没敢多拦。”
“车号。”
“丙四。”
“去向。”
“出东门,往通州方向走。车上挂平谷刘家的白幡,说是送尸骨归祖坟。”
赵刚擦了擦额头。
“卑职已派人追,可东门那几个守门的混账,查人时眼瞎,追人时倒跑得比兔子快,连卑职的快马都抢了。”
陆渊转身往外走。
“锦衣卫接手。”
“陆千户。”
顾长清叫住他。
陆渊回头,眸里压着火。
“顾大人信不过我?”
“信。”
顾长清将那张车号纸折好。
“所以请陆千户留守旧库。今晚旧库再少一页宗亲丧籍,陛下追问起来,顾某也省得另找人担责。”
赵刚低头整理衣襟,嘴角抽了抽。
陆渊脸颊绷住。
“你拿我当犯人看管?”
“犯人至少有牢饭。”
顾长清看向吴公公。
“给陆千户送碗热粥。夜里风大,多放姜。”
吴公公甩了甩拂尘。
“老奴明白。”
陆渊按住刀柄,停了片刻,才将手移开。
“我守旧库。”
顾长清点头。
“李青,带二十名提刑司校尉出东门。柳姑娘同行。苏修撰看管证物。”
苏慕白抱紧证物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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