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如刀,刮得大同城墙上的旗帜啪啪作响。
总兵府书房里,火盆烧得正旺。
大同总兵陈守义光着脚踩在虎皮褥子上,手里端着一碗滚烫的羊肉汤。
他五十五岁,头发花白,眼角全是常年风沙吹出的深褶,平时看着就像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
坐在他对面的人,却穿得格格不入。
那人披着狼皮毡子,手里把玩着一把半月弯刀,刀柄上嵌着一颗眼珠大小的黑玛瑙。
这是鬼方使者,呼延烬。
“陈总兵。”
呼延烬用小刀剔着指甲缝。
“林霜月的火药配方我们拿到了。”
“可京城熬出来的那批精硝呢?”
“没有精硝,那几张破纸就是擦屁股都嫌硬。”
陈守义喝了口汤,嚼着烂熟的羊肉:“急什么。”
“大同左卫的人去白登山古道接货了。”
“算算时辰,天亮前一准能送进西门的地下军械库。”
“说好的商道利润,老夫要占三成,少一个子儿,你们连个炮仗都造不出来。”
呼延烬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三成?你胃口比瓦剌那个特木尔大多了。”
“拿着大虞的兵权,赚着鬼方的钱,不怕京城那位新皇砍你的脑袋?”
“天高皇帝远。”
陈守义放下汤碗,拿布巾抹了抹嘴。
“先帝在的时候,咱们在北疆想怎么吃怎么吃。”
“现在换了个毛头小子当家,查完京城查江南,迟早查到老夫头上。”
“老夫不攒点棺材本,留着等死吗?”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急促的踩雪声。
总兵府副将连滚带爬撞进书房,扑通跪在地上,声音打着颤。
“总兵!出、出事了!”
陈守义脸上的肥肉一抖:“讲!”
“白登山古道那边的接应队伍失联了。”
“卑职派斥候去探,几十个弟兄全被抹了脖子,货漏了一地。”
“还有一件事……长安公主的五百玄甲骑,离北城门不到二十里了!”
当啷。
呼延烬手里的弯刀磕在桌面上。
陈守义猛地站起来,一脚踹翻了火盆,炭灰溅了副将一头脸。
“谁干的?瓦剌人撤了,白登山哪来的活爹敢杀边军?!”
副将疯狂磕头:“没留活口!不知道!”
呼延烬拿起弯刀,在衣服上蹭了蹭刀刃:“陈老头,你露底了。”
“京城的刀子已经架你脖子上了。”
陈守义的脸色变了几变,那副憨厚的面具彻底撕破,满脸横肉绷成了铁板。
他在屋里转了两圈,猛地停住脚步。
“传令右卫!”
陈守义咬牙切齿,唾沫星子乱飞。
“点三千兵马,随老夫去北门迎驾!”
副将愣住:“您要请公主进城?”
“废话!”
陈守义抓起墙上的佩剑,“把她迎进总兵府。”
“一进门,直接放火烧行馆!瓦剌流寇越境惊了凤驾,这个借口好使得很!”
……
大同城外十里。
北官道。
风雪大得连十步外的人脸都看不清。
五百玄甲铁骑拉长了队列,在冻土上艰难前行。
禁军统领叶云泽催马上前,凑到最中间那辆宽大马车旁。
“殿下!”
叶云泽提高嗓门压过风声,“前面就是大同地界。”
“按规矩,总兵衙门早该派出三十里迎接哨,可到现在连个斥候的影子都没见着。”
“透着邪气!”
车帘掀开一条缝,漏出车厢里的几分暖意。
长公主宇文宁靠在软垫上,手里把玩着一根皮面马鞭。
“陈守义是先帝留下的老兵痞。”
“他真要规规矩矩出来接驾,本宫才觉得见鬼了。”
宇文宁语调很淡。
就在这时,半空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鸣叫。
一只巨大的黑鹰顶着暴雪俯冲下来,直挺挺砸向叶云泽的头盔。
叶云泽赶紧伸手去接。
黑鹰摔在他护臂上,翅膀被冰雪糊死,冻得只剩下一口气。
“提刑司的飞鹰!”
叶云泽眼疾手快,从鹰爪根部的铜管里挑出一张极薄的纸卷。
他看了一眼,脸色大变。
“殿下!顾大人的急信!”
宇文宁一把挑开车帘,夺过纸条。
上面只有短短十个字。
“陈守义反,勿入总兵府。”
飞白体,落笔极稳,但墨迹有些干涩。
宇文宁把纸条攥在掌心。
“顾长清这病秧子,人在京城,手都伸到长城外头了。”
“连陈守义要干什么他都算准了。”
叶云泽当机立断:“殿下,咱们只有五百人,大同城里少说有三万边军。”
“属下立刻护送您后撤,退回宣府调大军来平叛!”
“撤什么撤?”
宇文宁一勒马车扶手,“本宫是皇上钦点的大使,手里攥着天子金牌。”
“门都没敲,钦差先跑了。”
“传出去,宇文家的脸还要不要?”
叶云泽急出了一头冷汗,混着雪水往下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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