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国中部的版图辽阔而繁杂,繁华的都市烟火喧嚣,明媚的海滨四季温热,唯独藏着一处无人问津的死角——格塞小镇。
这是一个彻底被世人遗忘的破败地界,隐匿在连绵叠嶂的群山褶皱之中,像是被天地随手丢弃的残片。终年不散的阴雨是这里永恒的底色,浓稠的雨雾日夜盘踞在山谷与街巷之间,将整座小镇牢牢包裹。从远山眺望过来,整片土地都沉在灰蒙蒙的阴影里,屋舍、山路、林木尽数被雨霭揉碎模糊,辨不清轮廓,只剩一片沉沉郁郁的暗色,与世隔绝,死寂无声。
淅淅沥沥的冷雨从未停歇,细密的雨丝织成无边无际的湿冷幕布,层层叠叠垂落人间,将空气浸得透骨寒凉。经年不散的湿气顺着衣料缝隙、皮肤肌理往里钻,阴寒刺骨,像是要一寸寸浸透血肉,钻进每一寸骨头缝里,缠上化不开的凉意。
Mark撑着一把黑色的旧伞,缓步走在小镇空旷的街巷里,一如过去无数个阴雨绵绵的日子。
他身姿挺拔,深色的长款大衣被山间冷风吹得微微晃动,微凉的湿气打湿了衣摆边角,沾着细碎的晶莹雨珠。他单手稳稳举伞,腾出的另一只手微微收拢大衣领口,将外界的湿冷尽数隔绝在外。脚步不急不缓,踏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发出轻微又沉闷的声响。
空荡的窄街看不到半分人烟,家家户户的门窗都紧闭着,老旧的木屋在常年雨水冲刷下,泛着潮湿发黑的斑驳痕迹。整条小镇安静得近乎死寂,没有人声喧哗,没有犬吠鸟鸣,唯有连绵不绝的雨声充斥天地。雨丝掠过山林枝叶的簌簌轻响,雨水砸在破旧瓦片上的叮咚脆响,滴落路面积水的叮咚声,交织成这座孤岛唯一的音律,衬得周遭愈发寂寥荒芜。
穿过两道歪斜的老院墙,Mark停在街道拐角那间低矮老旧的木屋前。木屋墙体早已褪色开裂,木门板布满深浅不一的木纹裂痕,常年经受风雨侵蚀,透着陈旧破败的质感。他屈起指尖,轻轻叩了三下木门,声音低沉温和,穿透绵绵雨声传进屋内:“婆婆,起了吗?”
短暂的寂静过后,“吱呀——”一声冗长又刺耳的木门摩擦声骤然响起。老旧的木板门被人从里面缓慢推开,门轴生了厚锈,转动的声响沙哑刺耳。
门后站着的是Aurora婆婆。一头银白的发丝松散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布满皱纹的脸颊旁,岁月在她身上刻满了痕迹,佝偻的脊背、松弛的皮肤,可眉眼间依旧带着与生俱来的温柔慈祥。老人浑浊的眼眸微微眯起,看向门外淋雨而立的Mark,眼底先是一片茫然的疑惑,片刻后才漾开浅浅的笑意,粗糙温热的手掌立刻伸出,轻轻拉住了Mark的手腕。
她的掌心带着屋内暖融融的温度,驱散了些许雨夜的寒凉,语气软糯又亲昵:“孩子,你从哪儿来呀?快进来,外面凉。”
Mark没有应声,只是眼底漾开一抹温柔无奈的笑意,眉眼弯弯,温顺地跟着老人侧身走进屋内。
木屋狭小逼仄,陈设简单至极,却隔绝了屋外无尽的风雨湿寒,拢着一方安稳的暖意。头顶老式的白炽灯悬在半空,光线直白又明亮,晃得人微微睁不开眼,将屋内的每一处角落都照得清晰干净。
Aurora婆婆将人拉进屋后,便仿佛转瞬忘了身后的少年,自顾自挪着步子坐回窗边的旧木椅上。老旧的藤椅微微晃动,她垂着苍老的眼眸,指尖捏着一枚细针,专注地缝着一件素色的灰色布衣。嘴里轻轻哼着当地流传的古老民间小调,曲调婉转晦涩,音节古怪绵长,是外人听不懂的乡音,低低浅浅,在安静的小屋里缓缓流淌。
Mark早已习惯了老人这般反复无常的健忘,他熟稔地脱下沾着湿气的外套,随手搭在门边的木架上,迈步走向靠墙的老旧橱柜。橱柜木质发黑,边角磨损严重,他抬手轻轻够到橱柜最顶端的隔板,稳稳取下一瓶分装好的药片。
他倒出定量的药片,又拿起桌边温好的白开水,轻轻递到老人面前,蹲下身耐心叮嘱,嗓音清浅温和:“婆婆,这是今天的药,吃完好好歇着,今天只需要吃这一次就够了,明天这个时间,我还会再来。”
Aurora婆婆听话地抬手接过药片,就着温水缓缓咽下,动作缓慢又乖巧。可咽下药物的瞬间,她再次抬起头,浑浊的双眼直直凝望着身前蹲下的Mark,眼底盛满了纯粹又真切的困惑,陌生感浓烈:“孩子,你是谁呀?我怎么没见过你?”
这样的对话,在无数个阴雨天里,日复一日地重复上演。
Mark早已习以为常,他保持着蹲下的姿势,刻意放低视线,与老人的目光平齐,语气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温柔:“我叫Mark,是镇上的医生,专门负责照顾您的。婆婆,您又忘了。”
Aurora婆婆依旧定定地看着他,苍老的眼眸沉沉的,没有孩童般懵懂的迷茫,反而慢慢覆上一层淡淡的、深沉的悲悯。她静静凝望了他许久,目光穿透了他眼底的温柔,像是看见了他自己都看不清的困顿与迷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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