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的秋意来得猝不及防,一场冷雨敲打着河道总督府的青瓦,也敲在沈砚摊开的分赃清单上。墨迹被窗棂漏进来的雨雾晕开些许,那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数字,却依旧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人指尖发颤。三百万两修堤银,被拆解得支离破碎,王怀安的一百万两,赵虎的八十万两,还有那流向京城的一百万两,如同一条条毒蛇,缠绕着兰考的黄水土堤,也缠绕着大明的吏治根基。
海瑞立在案前,青布官袍的下摆还沾着兰考的泥沙,他伸手拂去清单上的水珠,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严党虽倒,余孽未清。这一百万两流向京城,怕是又要牵扯出一群蛀虫。”
苏微婉正坐在一旁整理河工的病历,闻言抬眸,手中的狼毫笔顿了顿,砚台里的墨汁漾出一圈涟漪:“海公所言极是。王怀安不过是河道总督副手,若无朝中势力撑腰,怎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挪用皇银?”
沈砚拿起茶盏,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雨前龙井,茶香混着窗外的泥土气,竟让他想起了京城的紫禁城。嘉靖皇帝将尚方宝剑交到他手中时,那道目光里的期许与沉重,此刻仿佛化作了压在肩头的巨石。他放下茶盏,指腹摩挲着杯沿的冰裂纹:“此事绝不能半途而废。只是京城那边,怕是已经听到风声了。”
话音未落,一名亲卫冒雨冲了进来,玄色的劲装被雨水浇得湿透,他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染着泥渍的密信:“沈大人,海大人,京城八百里加急,是锦衣卫送来的密信!”
沈砚心头一凛,连忙接过密信。火漆封口处印着锦衣卫的飞鱼纹章,拆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墨香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飘了出来——那是京城文华殿特有的香烛味,显然这封信是从内廷直接送出的。他展开信纸,一行行瘦金体的字迹映入眼帘,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怎么了?”海瑞见他神色不对,连忙问道。
沈砚将密信递过去,声音里带着几分冷意:“严党残余在朝中作祟了。有人上奏陛下,说我滥用职权,扰乱修堤工程,还说海公刚愎自用,安抚流民不力。”
海瑞接过密信,一目十行地看完,猛地将信纸拍在案上,怒声喝道:“一派胡言!兰考流民数万,河工躁动,若不是我等日夜奔走,怕是早已民变!这些人躲在京城的象牙塔里,不知民间疾苦,竟还敢颠倒黑白!”
苏微婉凑上前看了密信内容,秀眉微蹙:“这些上奏的官员,怕是收了王怀安的贿赂,或是与严党残余沆瀣一气。陛下会信吗?”
沈砚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秋雨,目光深邃:“陛下虽久居深宫,却非昏庸之主。严党乱政多年,陛下早已心存忌惮。这些弹劾的折子,不过是跳梁小丑的把戏罢了。”
果然,没过多久,又一名内侍骑着快马抵达了河道总督府,明黄色的圣旨卷轴在雨中格外醒目。内侍宣旨时,声音洪亮,穿透了雨幕:“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钦命食探沈砚、河南巡抚海瑞,查探兰考修堤银一案,秉公执法,不避权贵,朕心甚慰。今有宵小之辈妄议朝政,诬陷忠良,朕已将其奏折留中不发。着沈砚、海瑞速查此案,严惩奸佞,修复堤坝,安抚万民。钦此!”
沈砚与海瑞连忙跪地接旨,山呼万岁。待内侍离去,海瑞将圣旨捧在手中,眼眶微微发热:“陛下圣明!”
沈砚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尘土,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既然陛下给了尚方宝剑,那我们便该让那些宵小之辈看看,什么叫天网恢恢。”
他转身走到案前,拿起笔,在宣纸上写下“严党残余”四个大字,又在旁边画了个圈,圈住了“京城票号”四个字:“王怀安将一百万两贿赂款汇往京城,必然会通过票号流转。乔景然那边,应该能查到些线索。”
苏微婉这时端来一盘宫廷糕点,是内侍带来的御赐之物,豌豆黄与芸豆卷码得整整齐齐,色泽莹润:“这是陛下赏的点心,沈大人,海公,尝尝吧。也算不辜负陛下的信任。”
海瑞拿起一块豌豆黄,放入口中,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却让他想起了兰考流民吃的糙米饭与咸萝卜干,心中五味杂陈:“陛下的恩典,我等唯有以死相报。只是这宫廷糕点,比河工们的口粮精致百倍,想来那些朝中蛀虫,日日山珍海味,早已忘了百姓的疾苦。”
沈砚也拿起一块芸豆卷,细细咀嚼着,脑海中却浮现出王怀安在开封汤包铺里大吃大喝的场景。那金银打造的餐具,那满桌的珍馐,与河工们碗里寡淡的大锅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放下糕点,沉声道:“乔景然的汴梁分号掌柜说,王怀安汇兑的银两,有一部分流向了京城的‘福兴票号’。这票号的东家,正是严党残余、户部侍郎周显。”
“周显?”海瑞眉头紧锁,“此人曾是严嵩的门生,官至户部侍郎,掌管天下钱粮。难怪王怀安敢如此大胆,原来是有他在朝中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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