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燥热。
离开齐礼家后，云放一时不知该去哪里。
自己家？
那个让自己误以为幸福美满，实则只是空壳的家？
……或者外婆家？
外婆总能敏锐察觉到他的情绪，这种时候，不适合回去。
风掀起衣角，人行道旁，车流不息。
鬼使神差地，云放扯动步子。
或熟悉或陌生的楼栋鳞次栉比，被薄暮天色染得昏黄。
街景闪逝在眼底，应接不暇。
根据记忆绕过大街小巷，最终云放站定在一间店门前。
天宇网吧。
他抬头，看着这几个字，忽地笑了笑。
手上糖水冰凉，喝着糖水，他走了进去。
糖水才买不久。
来的路上，他路过了於久之前的住处。
那里变成了一间糖水铺，许多放学后的学生都特意溜达过来买，看起来颇受欢迎。
至于天宇网吧，这里管得不严，至少他跟於久没有成年也能自如进入。
云放轻车熟路开了个无烟包间，走进去他才发现自己又下意识开了双人间。
不过开都开了，他揉揉脑袋，直接坐在靠里的位置上，盯着屏幕缭乱的应用出神。
一个个符号飘忽不定，在眼前打旋。
“我以为我会一辈子喜欢打游戏的。”
良久，云放失笑。
他随意点进一款热门游戏，加载资源，注册账号，走过新手教程。
只不过，以前对他来说如同珍馐的体验，现在却怎么也提不起兴致。
包间隔音不好，他能听见隔壁包间的老哥不断暴躁骂人，“一群傻x干什么吃的？！警戒感应贴脸了还特么搁那捡道具，你当狱警瞎子？？？”
“光骂他忘骂你了是吧，叼毛一号，你就玩得好了？什么设备啊说个话卡成电音，破手机别隔着网线把老子炸死了！”
而另个包间应该是一对情侣。
“小宝快看，我们拉着手共享血量跟体力，就算你不会玩也能跟着我爬到塔顶看星星！”
“哇，宝宝，太好了。”
云放百无聊赖拖动鼠标，无视其他人的声音。
世界偶尔在发沉……也或许是自己的意识在坠落。
他合上眼皮。
漆黑中，嘈杂被隔绝在一面又一面围墙之外，叫人听不真切。
云放躺在黑暗里，睁着眼，什么也看不清。
他清醒地知道，自己睡着了。
他懒得醒来。
透过黑暗，云放看见许多东西。
小时候，外婆家门口有一棵巨大的核桃树。邻居家的猫总懒洋洋趴在上面，见了云放会挑衅地睨他。
初中时，小区里好心肠的邻居总用复杂而悲悯的眼神打量他。碰见他时手上有吃的便会递给他，叫他好好生活。
高中住校，夜里总嘈杂不断。舍友或成日沉迷数学，或嚷嚷总有一天要得到属于自己的机缘，转生异世界……
那么，什么是真实呢？
云放得不出确切的答案。
即使一些重要的人是虚假的，可那也只占生活的部分。
可以说，他的人生，绝大多数都是真实。
可死死黏在虚假之上的真实算真实么？
若要把二者撕扯开，那便是抽筋拔骨，鲜血淋漓。
意识越来越沉，云放只觉身体陷在泥潭，抽身不得。
想再回忆一些事，记忆却成了被水浸透的作业本。
他不能精确翻阅某一页，那被泡糊的纸页无比黏腻，当他试图掀过，总得连带上许多页。
零星的画面湿漉漉，越看越冷。
意识坠落到不知何处时，忽然，耳畔传来铃声。
云放精神回归些许，他下意识摸向衣兜，手机上明晃晃显示陌生号码来电。
……梦里也会有人打电话？
他扯动嘴角，摁下接通。
电话那头声线沙哑：“你好，云放。”
“你好。”
云放笑了笑，声音却没有情绪。
“请问，你是人是鬼？”
对面沉默几秒后回答，“或许你知道我。代号，「天枢」。”
空气仿佛凝固。
云放开玩笑的兴致顿时没了。
他坐起身，梦里的黑暗瞬间聚拢，在他背后形成一堵墙，让他毫不费劲地靠了上去。
“……找我什么事？”
他不怀疑这是真正的天枢，对方职位在江言词之上，实力必然远超一般的A级序列者。
这样的人要通过精神连接联系其他人……并不是难事。
面对云放提问，天枢不答，反而笑道：
“不是我要找你。是你要找我。”
“没有什么要问的吗？”
他的声音十足遥远，偏偏能叫人听清内容。
云放垂垂眸，碎发遮住眼帘。
他知道天枢的序列有关预言，兴许对方已经知道他要问什么，才会打来电话。
盯着前方化不开的漆黑，他问出既定问题。
“为什么放弃南临二中？”
他声音很轻，唯独说到放弃这个词时咬字发重。
在他如今看来，二中极大原因是因为需要促成他觉醒众生书而走向了毁灭……间接参与这个决策的天枢必然知道些什么。
既然对方主动联系他，他不会放过这个提问的机会。
话落，一张纸凭空出现在云放眼前。
纸面上，一个黑点冒头，朝外发散出线段，然而不久便打成死结。线段完好处发生分裂，重新发散新的线条。
云放耳畔，苍老喑哑的声音徐徐道，“当人类试图窥探未来，许多时候只能撞见一团漆黑。那是死结，意味着未来这个概念此时并不存在。”
“那么，原有的黑点——无数变量的集合，需要加入新的变量，剔除旧的变量。”
“新的未来开始呈现。”
纸面，新的线段又在不同节点发散了无数分支，部分节点走出分毫便迎来毁灭，部分节点半途打上问号。
最终仅剩唯一的节点不疾不徐行进。
未来，是有且仅有的，是没有第二选项的。
“我向你阐述，「标签」的全过程。”
说了些云里雾里的话后，天枢话锋转变，“灰雾浓度在五月初开始急剧增高。”
“过去，在「裁缝」镇压下仅有极少数厉鬼形成。那些符合厉鬼成因却没能聚集的厉鬼源，被灰雾唤醒，大量出现在五月。”
“南临市第二中学出现厉鬼气息，莫语小队调到该地，伪装实习老师进行调查……”
云放静静听着。
这些事，恍如昨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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