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重新坐回控制台前，调出李婶的肌电信号图。那条曲线平稳得像地平线，只有在翻铲发力时有细微的波峰。
“看这里。”他放大一个波峰，“李婶每次翻铲，发力模式几乎完全一致。前臂肌肉群收缩强度，误差不超过5%。这是什么概念？这是四十二年、九百多万次重复训练出的肌肉记忆，精确度堪比工业机器人。”
他在键盘上敲击，肌电信号被转换成了另一种形式——变成了灶膛里火苗摇曳的频率。李婶发力时，火苗就旺一些；她放松时，火苗就弱一些。
“数据不直接展示，但转化成环境反馈。”赵明眼睛发亮，“观众可能意识不到，但他们感受到的火光变化，其实是李婶手臂肌肉的‘心跳’。”
沈浩吹了声口哨：“牛逼。那锅温曲线呢？”
“锅温变化，转化成背景音乐的细微调整。”小何接过话，“温度升高时，环境音里加入一些高频泛音，像夏天午后的蝉鸣；温度平稳时，声音变得浑厚低沉，像夜晚的虫鸣。”
徐雅君看着大屏幕上逐渐完整的体验设计，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点。
但还不够。
“我们还缺一个东西。”她说，“缺一个让观众‘代入’的入口。现在这样，观众还是一个旁观者，在看李婶炒酱。我们需要让他们感觉，自己就是李婶。”
实验室里安静下来。
一直沉默的周小雨从角落的沙发里抬起头。她刚结束雄安工地服务点的夜班，顺路过来送材料，听着听着就睡着了，这会儿才醒。
“让观众……亲手炒一锅？”她揉着眼睛说。
“技术上做不到。”赵明摇头，“力反馈设备太笨重，而且每个人的动作千差万别，没法标准化。”
小雨打了个哈欠：“不是真炒。是让他们的动作，影响点什么。”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
徐雅君猛地转身：“小雨，说清楚点。”
小雨彻底醒了，站起来走到屏幕前：“我在想……观众不是戴着VR手柄吗？手柄可以检测动作。我们可以设计一个简单的交互——观众模仿翻铲的动作，如果动作节奏对了，锅里的酱就会变得更香，灶火会更旺，背景音乐会更和谐。如果动作错了，酱就会焦，火会灭，音乐变得刺耳。”
沈浩一拍大腿：“游戏化！”
“不，不是游戏。”徐雅君摇头，“是‘共感’。让观众用自己笨拙的模仿，去理解李婶那四十二年练就的精准。让他们在一次次失败中明白——这看似简单的翻铲，需要多少时间的沉淀。”
赵明已经在敲代码了：“可以做到。手柄的加速度传感器、陀螺仪，可以检测动作的幅度、频率、稳定性。设定一个阈值，基于李婶的真实数据——”
“等一下。”徐雅君打断他，“阈值不要太严格。不要做成‘通关游戏’，要让大多数人都失败。我们要传递的信息不是‘你能做到’，而是‘她能做到，是因为她把一辈子都投入进去了’。”
小何点头：“配乐上也可以配合。观众动作标准时，用李婶哼的小调片段；动作错误时，用油锅焦糊的刺耳声。”
方案渐渐成形。
但徐雅君总觉得还少了点什么。她走到窗边，雄安的夜晚灯火通明，远处的工地还在施工，塔吊上的警示灯像红色的星星。
她想起沈老爷子病重时说的话：“雅君啊，技术是翅膀，能飞得高。但别忘了，人是用脚走路的。脚踩在地上，才踏实。”
“赵明，”她转过身，“如果我们把所有的技术都去掉，只剩下最原始的体验——观众坐在青石岭的土灶前，看着李婶炒一锅酱，听着那些声音，闻着那些气味，什么交互都没有，什么数据都不展示——你觉得，观众会感动吗？”
赵明愣住了。
沈浩挠头：“姐，那我们这么多天不白忙活了？”
“不白忙。”徐雅君走回屏幕前，“技术应该是隐形的，是支撑，不是主角。主角是李婶，是那锅酱，是四十二年的光阴。我们要做的，是用技术搭建一个最逼真的‘窗口’，让观众透过这个窗口，看到一个真实的人，在做一件真实的事。”
她调出青石岭的实景扫描模型，用手指放大李婶的手部特写——粗糙，布满老茧和细小的伤口，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酱色。
“看这双手。”徐雅君说，“九百多万次翻铲留下的痕迹。我们所有的技术，都应该服务于展现这双手的故事，而不是展现技术本身有多炫酷。”
实验室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是思考的沉默。
凌晨三点，方案终于定稿。
核心体验命名为“一锅酱的生成”。观众戴上轻量化VR设备，首先看到的是青石岭的星空——凌晨四点，天还没亮，星星很密。然后镜头缓缓下移，穿过松林，掠过村庄，最后从一扇木格窗进入李婶家的灶间。
灶膛里火刚生起，李婶背对观众，正在准备食材。观众可以“走”到灶台边，看到那些还沾着露水的鲜菌子，闻到生菌子特有的泥土和草木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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