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山大阵多半光芒璀璨，气势磅礴。但这小径里的阵纹布局，却完全反其道而行之。
它没有任何预警的光芒，也没有丝毫灵力外泄的波动。
所有的阵法节点，全都设在了人最容易忽略的地方——比如为了躲避上方低垂的树枝，下意识会侧身靠向的那块青苔；比如为了稳住重心，脚尖可能会踩到的那片枯叶。
只要踩错一步。
第一环阵法不会攻击，而是会无声无息地洒出某种无色无味的毒粉。
第二环阵法会在你中毒灵力迟滞的瞬间，从死角射出淬毒的暗器。
第三环，也就是真正的杀招，会将整条小径的退路彻底封死，随后引爆地底压抑的火毒。
这是把人骗进来，然后不留全尸地坑杀。
“这阵纹布局，处处是陷阱。”林屿的声音在苏铭识海中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不是正面挡敌的，纯粹是用来坑人的。把杀意藏在最无害的表象之下，这老阴比名不虚传。”
苏铭没有说话，只是脚下的步伐变得更加精准。清风踩在哪里，他就分毫不差地踩在哪里。
影趴在苏铭肩头，脑袋转来转去，金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它虽然不懂阵法，但对危险的直觉远超常人。它能感觉到两边的石头里藏着让它不舒服的东西，于是缩了缩脖子，把身体靠得离苏铭更近了一些。
三人顺着小径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前方终于豁然开朗。
小径的尽头，是一面爬满厚重青苔的巨大石壁。石壁浑然一体，找不到任何缝隙或门扇的痕迹。
清风走上前，深吸了一口气。
他抬起右手，食指微曲，在石壁上极有节奏地敲击起来。
嗒。嗒嗒。嗒。嗒嗒嗒。
敲击的力度很轻，但在静谧的后山中显得格外清晰。
苏铭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节奏。他注意到，清风每次敲击的位置都不同，看似随意，实则正好对应了北斗七星的方位，且每次敲击注入的灵力属性都在土、木之间来回切换。
敲击结束。
石壁安静了三息。
随后，没有轰鸣，没有机关转动的声响。
那面爬满青苔的石壁，就像是两块被融化的冰一样，无声无息地向两侧滑开。
石壁后，露出了一条幽深的通道。通道内镶嵌着几枚暗淡的月光石，散发着幽冷的光。
“师兄，请。”清风退到一旁，让出了位置。
苏铭迈步，踏入通道。
通道尽头，是一间不大的石室。
石室的陈设，简单到了极致。没有丹炉，没有兵器架，也没有那些高阶修士用来装点门面的珍禽异兽皮毛。
靠墙一张石床，床铺上叠着一张洗得发白的粗布毯子。
中央放着一个蒲团，蒲团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角落里有一张石桌，桌上摆着一盘棋。棋盘是直接在石头上刻出来的，上面散落着黑白两色棋子，正处于一种诡异的纠缠状态。
而在这个极简的石室中央，蒲团之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灰袍老者，背对着门口。
老者的身形有些瘦小，灰色的道袍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仿佛里面只有一把骨头。他没有散发出任何高阶修士的威压，甚至连呼吸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若不是肉眼看到他坐在那里，苏铭的神识甚至会直接略过这个位置。
“弟子拜见师父。”
清风和明月站定在石室门口，齐齐弯腰行礼，态度恭敬到了极点，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蒲团上的灰袍老者没有立刻动。
石室里安静得有些压抑。
足足过了十息。
老者才缓缓地转过身来。
苏铭看清了他的面容。
那是一张清瘦到极点的脸。颧骨微高，把脸颊的皮肤撑得有些发紧。眼窝深陷，像是两个幽深的洞窟。但在那深邃的眼窝里，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老者的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种笑，不是慈祥，也不是嘲讽，而是一种仿佛看透了你兜里有几块灵石、心里在打什么算盘的戏谑。
“哟。”
老者开口了，声音异常沙哑，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互相摩擦。
“两个小兔崽子，还记得来看为师？”
清风和明月把头埋得更低了，一言不发。他们太了解自家师父了，这时候接话，下一句肯定是个大坑。
在玄天戒中，林屿的魂体悬停在半空。
他盯着玄冥真人的长相，魂体的光泽微微闪烁了一下。
“这老东西……”林屿在苏铭识海中嘀咕，“一看就不是个善茬。那双眼睛，像老鹰盯着兔子一样。还有他嘴角那抹笑，怎么看怎么像是在盘算坏事。”
林屿沉默了一息，声音压得更低了。
“小心点。他身上没有灵力波动，但他坐在那里，就跟这条小径外面的阵法一样，处处都是陷阱。”
玄冥真人的目光，越过了弯着腰的清风和明月。
他的视线落在了苏铭身上。
那是一种极其放肆却又让人无法生出反抗之心的打量。
目光先是扫过了苏铭的脸，在苏铭平静无波的眼神上停顿了一瞬。
接着下移，扫过了趴在苏铭左肩，正弓起背炸起羽毛的影。
最后，目光落在了苏铭的丹田位置。
“筑基后期。”玄冥真人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加深了些许，他微微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气血凝实，灵力沉而不浮。根基扎实得很。你就是玄珩那小子的徒弟？”
苏铭上前一步，双手交叠，腰背微弯，行了一个晚辈礼。
“晚辈苏铭，见过玄冥真人。”
苏铭的姿态不卑不亢，声音平稳，既没有刻意讨好的谄媚，也没有强作镇定的僵硬。
但在低头的瞬间，苏铭的脑海中已经从玄冥真人的话里听到了两层意思。一，玄冥真人称呼身为阵峰峰主的师尊为“小子”，语气中透着一种老熟人之间才有的随意。这说明他不仅辈分高，而且与师尊交情极深。二，玄冥真人一眼看穿他筑基后期的修为和根基，这并不奇怪。元婴期看筑基，如观掌纹。但他没有点破自己道基上的“金缮”暗伤，是没看出来，还是故意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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