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万山在厦门港码头边坐着的功夫,巷口那边又传来一阵脚步声。他抬头看时,一个穿蓝布衫的年轻人正沿着石板路跑过来,手里扬着一封没有火漆的信,纸边卷着,像是随手从册子上撕下来的。他在福兴号旁边站定,喘了一口气:沈老板,您是月港来的吧?泉州林掌柜托我带个话,说福州那边新到了一批暹罗米,量比上回大,船搁在码头等您去挑,价已经谈好了,您到了直接找码头上姓赵的管货。
沈万山站了起来,在船尾的角落里找到一只旧木桶,把佩德罗给的琉璃珠和剩下的半坛酒放进桶里,又拿一块粗布盖在上面,扎紧了绳子,才转身问那个年轻人:林掌柜还说什么没有?那年轻人想了想,说:他说让您别在厦门耽搁太久,过两日潮水好,去福州的船能省半天。
沈万山点了点头,在船上四处看了看,让伙计把今天的货清单又核对了一遍。船工们正在把装胡椒的麻袋重新码齐,把甲板上散落的稻壳扫进海里。他走到船头,弯腰解开缆绳,船身慢慢离岸,朝着港外的方向移去。身后那艘佛郎机船已经安静下来,桅杆上晾着一件半干的外衣,在风里轻轻飘着。
次日午时,福兴号靠上了福州码头。码头上比厦门港还热闹一些,货箱堆成几排长垛,上面盖着油布和旧草席。沈万山找到姓赵的管货,是个四十出头的汉子,领着他去看那批暹罗米。米装在粗麻袋里,扎了口,码在码头东侧的棚子下面。赵管货随手解开一袋的口子,让沈万山伸手进去抓了一把。米粒细长,颜色白润,比本地米稍硬一些,捏在手里有些沉。沈万山凑近了闻了闻,有股干燥的米粮气息,像是晒透了才装袋的。他又从袋子里捻了几粒搁在掌心看了看,确认没有碎粒和杂物,然后把手里的米粒放回袋口,捏住袋口扎好,重新系紧:这米晒透了,不用再晾。价还是林掌柜说的那个数?赵管货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写好的单子。沈万山接过来看了,拿出炭笔在旁边添了一行备注,然后从船舱里把备好的青瓷碗搬了几箱出来,码在米袋旁边,对赵管货说:这几箱先做定金,回头拿胡椒抵剩下的。
赵管货没有多说,招呼伙计把青瓷碗搬进了仓库里,又在单子上加了一笔确认收到了货。沈万山站在码头边看着他记账,又把船上的粗布和红糖各匀出了一小部分,搁在米袋旁边,说:这些算是添头,给帮忙装船的弟兄们。赵管货接过去,顺手递给了旁边的船工。
傍晚时分,福兴号的船舱里装上了那批暹罗米,码得跟胡椒和琉璃珠隔了半截舱,中间用几块木板隔开了。沈万山蹲在舱口看了一圈,起身盖好了舱板。他顺着跳板走上岸,在码头边找了个卖面的摊子坐下,要了一碗热汤面。面汤浮着几片葱花和薄薄的肉片,他低头吃完了,把碗搁在桌角,掏出碎银付了钱,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摊主收拾碗筷时问了一句从哪来、卖完了货没有,他答了,便沿着来路往回走。水面上的余晖由亮转暗,正在被夜风一点点地、均匀地吹散开来。
沈万山在码头边的那间茶棚坐了片刻,把方才记下的几条比价又翻出来看了一遍。茶棚的伙计端了一碗粗茶过来,碗沿缺了个小口,茶汤浑浊,入口带着一股焦苦味。他喝了两口搁下碗,把《更路簿》合上,起身沿着码头往回走。经过那艘佛郎机船时,他放慢步子看了一眼,佩德罗正蹲在船舷边刷洗一只铜锅,没有抬头。沈万山没有停步,走过去了。
回到福兴号时,伙计们已经把换来的货搬进了舱里。胡椒装在大麻袋里,码在船底,上面压了一层旧帆布防潮;琉璃珠子装在一只布袋里,搁在胡椒袋旁边。沈万山蹲下来解开布袋口,伸手进去抓了一把,珠子在掌心滚动,大小均匀,在船舱暗下来的光线里泛着哑光。他看了片刻,把珠子倒回布袋里,扎紧袋口,站起来走出船舱。
傍晚时分,他沿着码头走了半圈,在几间新搭的货棚之间转了转。有一间棚子里堆着成捆的粗麻绳,绳股紧实,像是新打的;另一间门口摆着几筐干海带,被晚风吹得边沿卷起;最里面那间靠墙码着一摞空竹筐,筐壁的编法比他常用的稍密一些。他在那间竹筐棚前蹲下来,伸手按了按筐壁,又拿起来掂了掂分量,问了一句这筐怎么卖。棚子里坐着一个年轻妇人,正低头劈竹篾,手里的刀起落很快,听见问话抬头报了价。沈万山想了想,没有还价,先走了。
第二天清晨,福兴号离港返航。船出厦门港时,海面上起了薄雾,能见度不高,沈万山没有让船走远,贴着岸边驶了一段,等雾散了些才转向东北。回程的路比去时顺当,风向合适,船帆一直吃得饱。沈万山坐在舱口,翻着那本《更路簿》,把前天和佩德罗的交换比价誊到页边空处,又记了几笔沿途的航标——海屿轮廓、礁石方位、水色深浅——的简略位置,搁下笔,合上簿子。船身随着海流轻轻晃动,船底的木板传来水流经过时的细响,稳而均匀,像是有规律地一下一下刷过船底,没有停顿也没有岔音,从出海到返航,始终维持着同样的密度和节奏。
回到月港时,码头上的船比出发那天又多了一些。桅杆挤着桅杆,船帆收拢后垂落在横桁上,在午后的日头底下投出参差的影子。沈万山靠岸时,看见陈家娘子的独轮车已经等在码头上了,车斗里空着,大约等着拉货。她看见船靠岸便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褶,没有急着问,等沈万山把几坛女儿红从舱里搬出来搁在车板上,她才开口:怎么样?
卖了。沈万山把空坛子叠在一起搁到一旁,那边的人喝了说甜,下回再做二十坛,换个方子试试。陈家娘子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把酒坛子在车板上码稳,用麻绳捆好,推着车走了。沈万山站在码头边看了一会儿她的背影,转身回船上,蹲在船舷边,把那批琉璃珠子从布袋里倒出来,一粒一粒搁在甲板上排开,数了一遍。数完之后,他又把它们收回了袋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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