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帐里的烛火被穿堂风灌得噼啪作响,灯芯爆出的火星溅在王振那件不合身的蟒纹贴里上,金线绣的蟒爪歪歪扭扭,倒像是条被踩了尾巴的蛇。他踮着脚趴在摊开的羊皮地图上,靴底沾着的泥点污了“宣府”二字,枯瘦的手指在宣府到大同的路线上胡乱划着,指甲缝里还嵌着些没洗净的油腻:“就从这里走!蔚州!咱家老家就在那儿,土坯墙的院子,门口那棵老槐树还记得不?当年咱家讨饭时总在树下歇脚,如今得让它瞧瞧,咱家穿蟒袍回来了!”
站在旁边的成国公朱勇眉头拧成了疙瘩,紫貂披风下摆被他攥得发皱。他忍了又忍,喉结滚动着开口:“王公公,蔚州那边刚下过三天大雨,桑干河涨了水,官道被冲得只剩半截,泥里掺着碎石,大军的粮车过不去。再说瓦剌骑兵就像草原上的狼,白日里躲在山坳里,夜里专挑辎重队下手,绕远路太危险。”
“危险?”王振猛地转过身,尖细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陡然拔高的音调刺得人耳膜疼,“咱家看你是怕了!当年你爹朱能跟着成祖爷扫北,在斡难河冰面上都能列阵,到了你这儿,走段泥路就吓破胆?咱家看你这成国公的爵位,是用蜜水泡出来的!”
朱勇脸色涨得像庙里的关公,指节攥得发白,腰间的玉带都快被勒断。他是永乐朝老将之后,少年时跟着父亲在漠北饮过刀血,哪里受过这等羞辱?“公公!此一时彼一时!眼下瓦剌主力就在蔚州左近的狼山设伏,咱们五万大军带着火炮、粮车,走那条窄道,等于把后背亮给他们!去年阳和口之战,西宁侯宋瑛就是这么中了也先的埋伏,全军覆没啊!”
“咱家看你就是不想让咱家荣归故里!”王振把手里的象牙拂尘往案上一拍,案上的青瓷笔洗“哐当”翻倒,墨汁泼了地图一身,把“蔚州”两个字晕成了黑团。“咱家说了算!传咱家的令,明日一早,大军改道蔚州,粮草队走前头,骑兵殿后!违令者——”他顿了顿,三角眼眯成条缝,阴恻恻地笑了,露出几颗发黑的牙齿,“咱家让锦衣卫把他舌头割了,塞马粪里喂狗!”
帐外的风更紧了,扯得帐帘猎猎作响,像无数冤魂在哭嚎。总兵官石亨刚巡营回来,铁甲上还凝着霜,听见这话,大步闯进来,铁靴踏在泥地上“咚咚”响,震得烛火都晃:“王公公!万万不可!斥候刚从狼山回来,说瓦剌也先的部队已经过了桑干河,离蔚州不到百里,先锋营的马蹄印都踩进咱的地界了!这时候改道,不是自投罗网吗?”
“石总兵是觉得咱家老糊涂了?”王振斜睨着他,肥厚的下巴微微抬起,“也先那点人,不过是些喝羊奶长大的蛮子,咱家带了五百锦衣卫,个个能以一当十,还怕他不成?”他忽然提高声音,朝帐外喊:“小禄子!去,把那几个说蔚州不能走的千户绑了,吊在营门口的旗杆上,给咱家当活靶子,看谁还敢乱嚼舌根!”
“你!”石亨气得浑身发抖,铁甲片碰撞得“哗啦”响,却被朱勇一把拉住。朱勇朝他摇了摇头,压低声音,气息都带着颤:“别跟他争,他眼里只有回乡的风光,哪看得见五万条人命?咱们夜里悄悄让人给大同守将送封信,让他们派兵接应……”
话没说完,帐外就传来士兵的喝斥和锁链声。两个千户被反绑着押过帐前,粗麻绳勒得他们甲胄都变了形。其中一个正是昨天提醒王振“瓦剌骑兵速度极快,一日能奔百里”的张千户,他挣扎着喊:“王公公!三思啊!这是拿五万人的性命开玩笑!蔚州道窄,一旦被围,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啊——!”
王振掀起帐帘,探出头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溅在张千户脸上:“拖远些!别污了咱家的地!等咱家从蔚州回来,再扒了你的皮,给老槐树当肥料!”
待帐外的哭喊声被风吹远,他才转过身,得意地捋着下巴上几根稀疏的胡须,像只偷到鸡的狐狸:“都听见了?谁再敢说个‘不’字,就是这个下场!”
朱勇闭了闭眼,从怀里掏出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信纸都被他攥出了褶皱:“公公,这是大同守将郭登的急报,今早刚到,说瓦剌在蔚州城外的葫芦谷设了埋伏,谷口窄得只能过一辆车,就等咱们往里面钻……”
“废纸!”王振一把抢过密信,揉成一团扔在地上,还用脚碾了碾,“都是些吓破胆的东西!郭登那小子,当年还求咱家给他侄子谋过差事,如今倒敢拦咱家的路?咱家偏要走蔚州,还要在那儿摆三天宴席,让也先看看,咱家的面子,他动不得!”
烛火猛地爆出个灯花,照亮了他脸上扭曲的得意,眼角的皱纹里都藏着贪婪的光。朱勇和石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绝望——这哪里是指挥大军,分明是拿五万条人命,铺他回乡的红地毯,用士兵的血,洗他当年讨饭时蒙的羞。
帐外,被绑走的张千户还在远远地喊:“大军危矣——!”声音被风撕成了碎片,散在漆黑的夜里,像无数根细针,扎在每个听见的士兵心上。巡逻的士兵缩着脖子往营里走,甲胄上的霜化了又冻,没人说话,只有风穿过帐篷的呜咽,像在提前哭这场注定的惨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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