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南昭愣了一下，随即心一暖，弯起眼睛笑了。
“师兄你放心，我可以保护好自己的。”
陈硕没再说话。
只是走在她身侧的位置，不动声色地将她和那些探究的视线隔开。
茶歇区设在一楼大厅，宽敞的空间里摆放着几排长桌，上面铺着雪白的桌布，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点心和饮品。
周南昭端着盘子，在长桌前慢慢移动，目光在各种精致的点心上流连。
陈硕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像只觅食的仓鼠一样，看什么都想往嘴里塞一点。
……然后被可怕的甜度齁到小脸皱巴巴。
陈硕就会聪明地不去碰让师妹皱巴巴的食物。
周南昭看了看他盘子里和自己一样的东西，终于回过味来。
“师兄你拿我试毒呢！”
陈硕若无其事地推了推眼镜。
……
勃朗·艾斯伯格和克里斯提亚诺·约翰·布朗是挺不一样的两个人，这点光从外形上来看就足够明显。
比起更注重自己外形的布朗，勃朗·艾斯伯格的外形要粗糙得多，也更老。
六十多岁，体型矮瘦，但眼神睿智。
周南昭过去的时候，勃朗·艾斯伯格正端着一杯红茶在品，一边和老友聊天。银白的头发干枯粗糙，满嘴白胡子，乍一看还有点像爱因斯坦。
周南昭心里清楚，和这些人比起来，她大概就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卡拉米，没有做好十足的准备的话，很难会被他们放在眼里。
尤其是，她还是个女性。
所以走近之前，她已经在心里把自己要说的话、把艾斯伯格教授可能会有的态度、以及如何应对艾斯伯格教授可能会说的每一句话都提前打好了腹稿。
意外的是，艾斯伯格教授对她还有点印象，准确来说是对她在会议讲座上提的几个问题还有点印象。
态度虽然高傲，但不至于轻蔑。
“……关于您团队在《天体物理学报》上发表的磁场外推新算法，我仔细读了三遍。”
勃朗·艾斯伯格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这个年轻的不知名亚洲学者会主动提起那篇并不算热门的技术论文。
“哦？那篇方法学文章很少有人专门来找我讨论。”他抿了一口茶，茶水沾到胡子上也不在意，“说说你的理解。”
这是给她机会的意思。
“您的方法通过结合多视角磁图约束，显着提高了日冕磁场非线性外推的稳定性，尤其是在电流密度较大、磁场梯度复杂的活动区。我在自己的耀斑磁重联模型测试中发现……”
面对一个无论是年龄阅历还是资历成就都比自己高出很多的老教授，周南昭没有表现出丝毫怯场。
镇定自若，侃侃而谈。
“……但代价是成倍增加的算力和成本，这可能是很多团队没有直接采用的原因。”
勃朗·艾斯伯格放下茶杯，认真地看向她。
“你复现了我的代码？”
“是的。我用Python重写了核心模块，并尝试了不同的边界条件处理方案。”周南昭早有准备，从包里取出平板，调出对比图，“这是我复现的结果，左边是传统方法，右边是您的算法。”
屏幕上，两条亮带之间的电流片在右侧图像中被清晰地勾勒出来，像一条燃烧的伤痕。
勃朗·艾斯伯格凑近看了看，眼里掠过一丝惊讶。
“未经任何指导就能这么完美地复现我的代码的，你是第一个。而且，不得不说，你的验证思路很漂亮。”
他点头，声音里多了几分郑重，“但是年轻人，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给我炫耀这几张东西吧？”
周南昭深吸一口气，迎上他的目光。
“是这样的，艾斯伯格教授。我校正在准备一项关于太阳耀斑磁重联扩散区能量分配的系统性研究，需要用到您算法的底层授权——不仅是学术引用，而是希望将您的算法集成到我校自主研发的磁流体模拟框架中，作为标准前处理模块，用于后续大批量事件分析。”
她语速不快，每一个词都是经过反复推敲才会说出来。
“我校保证，所有公开发表成果会明确标注您的算法贡献，并遵从您设定的任何使用条款。如果有商业转化的可能，我们会另行协商。”
勃朗·艾斯伯格沉默了片刻，目光沉着地凝视她清澈而坚定的眼睛上。
“你知道，这个算法我从未授权给任何团队嵌入其自有代码。”他的语气不轻不重，“为什么我要为你破例？”
周南昭微微侧头，头上明亮的顶灯映在她白皙的面容上，那双明亮的眸子里没有退缩。
“因为我可以让它真正用起来，艾斯伯格教授。”她说，“您的方法足够优雅，但需要有人愿意付出巨大的计算代价去验证它。过去半年，我在自己的课题里已经这么做了。而接下来，我想做得更系统、更彻底。”
她顿了一下，声音轻了下去，却字字清晰：
“我相信，支撑您做出这个算法的理由，一定不只是为了写一篇华丽的文章。一篇论文的价值，不在于它写得多华丽多完美，而在于有多少人愿意沿着它往前走。”
“艾斯伯格教授，我想，或许您愿意让我做那个往前走的人。”
勃朗·艾斯伯格静静看了她几秒。
“你叫什么名字？”
“Nanzhao Zhou。”周南昭道：“您也可以叫我Nano。”
“Nano。”
勃朗·艾斯伯格生疏地重复了一遍，随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在背面写了一行字，递给她，“这是实验室法务的邮箱。下周我会给他们发邮件，抄送你一份。如果你能说服法务的话——年轻人，我可以给你授权。”
周南昭接过名片，指节微微收紧，面上却只是弯起眼睛，露出一个克制的笑。
“谢谢教授，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话别说太早，不然容易被打击到。”
法务可没他这么好说话。
勃朗·艾斯伯格摆摆手，端起茶杯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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