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细的死亡并未带来安宁,反而像揭开了脓疮,让石垣堡内部的猜忌和恐惧彻底暴露出来。虽然兰台曦极力安抚,纪文叔加强了管控,但那种人人自危的气氛却难以驱散。新老居民之间无形的隔阂愈发明显,连日常劳作和交流都变得小心翼翼。
而那名指认了奸细的年轻妇人,名为“芸娘”,则因其“英勇”举动,一下子成了焦点人物。她带着幼子,模样楚楚可怜,言谈间对石垣堡的收留感激涕零,又因“仗义执言”而备受一些老居民的同情和赞赏,甚至被胡奎安排了一份在药庐帮忙晾晒药材的轻省活计。
兰台曦对此并未多言,只是吩咐阿珩(云昭蘅的侍女,如今协助管理内务)多留意芸娘的动向,一切如常。
真正的风暴,往往来自外部。
数日后,前往黑石城的第二批商队狼狈逃回,带队的墨麟卫小队正身负重伤,货物被劫掠一空。他们并非遭遇溃兵,而是在黑石城外不足十里处,被一伙打着“收取厘金”旗号、实则为兰台军外围附庸的武装强行扣留盘剥,反抗中动了手,对方下手极狠,显然是有意刁难甚至下死手!
几乎是同时,南方传来消息:那支受石垣堡援助、刚刚站稳脚跟的小寨,一夜之间被屠戮殆尽!现场留下了刻意伪装的、属于“石垣堡墨麟卫”的破损旗帜和制式箭矢!附近其他几个与石垣堡有过接触的小势力闻讯,顿时人心惶惶,纷纷紧闭寨门,切断了与石垣堡的一切联系。
更糟糕的是,塬城的梁丘逝似乎也嗅到了机会,开始频繁调动兵马,其哨探活动范围明显扩大,最近处已逼近石垣堡三十里内!
孤立!污名化!军事威胁!
三管齐下,如同三根冰冷的绞索,同时套上了石垣堡的脖颈!
敌人不再满足于内部的渗透和破坏,开始了全面的、外部的高压围剿!其目的,就是要将石垣堡彻底塑造成荆沔之地的公敌,断绝其一切外援和发展可能,最终将其困死、耗死!
议事厅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兰台越!定是那兰台越搞的鬼!”纪文叔双目赤红,一拳砸在桌上,“什么兄弟之盟!分明是笑里藏刀!见我们不肯北上归附,便要用这种阴毒手段逼我们就范!黑石城的事,肯定是他纵容甚至指使的!”
“还有那屠寨的勾当!除了渡鸦营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谁能干出这种栽赃嫁祸的缺德事!”胡奎也是怒气冲冲,“梁丘逝这老乌龟也想来趁火打劫!”
兰台曦坐在主位,面色沉静,但紧握的指节已然发白。她比谁都清楚,局势已然恶化到了极点。内部的隐患未除,外部的压力却已泰山压顶般袭来。
“现在说这些无益。”她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却依旧稳定,“兰台氏态度的转变,或许有其内部考量,或许是对我等的敲打,但未必就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当下首要,是破局。”
“如何破?”纪文叔急道,“商路被断,周边盟友被吓破胆,梁丘逝磨刀霍霍!我们快成孤家寡人了!”
“正因为快成孤家寡人,才更不能慌。”兰台曦目光扫过两人,“他们越是如此,越证明惧怕我们在此地扎根。我们偏要扎得更深,活得更稳!”
她站起身,走到简陋的荆沔地图前:“黑石城的交易,暂时中止。但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文叔,你亲自挑选绝对忠诚可靠的弟兄,组成三支精干小队,不走大路,翻山越岭,分别前往更东面的‘临川’、西面的‘羌水’甚至南面的‘沅州’边缘地带,寻找新的贸易对象,哪怕路远利薄,也要把我们的路子走出去!记住,安全第一,身份保密。”
“胡大叔,堡内粮食还能支撑多久?”
“省吃俭用,最多一个月…”
“一个月…够了。”兰台曦眼神一厉,“从明日开始,组织全部人力,包括所有能动的流民,由墨麟卫保护,出堡采集一切可食之物,渔猎、采摘、挖掘…同时,加快地下窖藏的建设,能藏多少粮食物资就藏多少!我们要做好被长期围困的最坏打算!”
“那…梁丘逝那边?”纪文叔担忧道。
“梁丘逝…”兰台曦沉吟片刻,“他主力未动,目前只是试探。我们越是示弱闭关,他越会疑神疑鬼。传令下去,堡墙守军增加一倍,白日旌旗招展,夜间火把通明,故作疑兵。再让工匠赶制一批草人,穿上衣甲,置于垛口之后。”
“另外…”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以我的名义,修书一封,派人设法送往塬城梁丘逝军中。”
“给梁丘逝写信?!”纪文叔和胡奎都大吃一惊。
“是。”兰台曦语气平静,“信中不必谄媚,只陈利害。便言:石垣堡愿与昶军划界而治,互不侵犯。若将军执意来攻,我堡军民必玉石俱焚。然,荆沔之地,虎狼环伺,翠穹军虽溃,兰台氏已至。昶军与我血战,不论胜负,最终得益者谁?请将军三思。”
“离间计?”纪文叔恍然大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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