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机关三楼办公室，午后的阳光被墨绿色窗帘滤成昏暗的光晕。壁炉里，木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阁下的茶。”
副官中村将青瓷茶盏轻轻放在红木桌上。影佐祯昭微微颔首，目光却未离开面前摊开的报告。
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高桥少佐推门而入，腋下夹着厚厚的文件夹。这位“蛛网”小组的负责人脸色比平日更加苍白，眼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
“阁下，这是过去七十二小时华中地区的异常事件汇总。”他将文件夹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共三十七起，已按您的要求进行了初步关联分析。”
影佐端起茶盏，并未立刻查看：“说说你的结论，高桥君。”
高桥深吸一口气：“从数据上看，治安事件发生率比上月同期下降百分之十二。大部分是街头纠纷、小规模盗窃、以及几起交通事故。从统计学角度，这属于正常波动范围。”
“正常波动……”影佐轻声重复，啜了一口茶，“那么，汉口三号码头的水泥短缺事件呢？你怎么看？”
“属下详细调查了。”高桥翻开另一页报告，“五吨特种水泥，占整批货物的四分之一。码头管理方承认清点疏忽，涉事的三个苦力头目已被拘押审讯。现场没有暴力侵入痕迹，帆布覆盖完整，只是外侧少了部分货物。”
他顿了顿，补充道：“审讯结果显示，其中一个头目有赌博恶习，欠下高利贷。目前证据倾向于内部监守自盗，转手倒卖。”
影佐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桌接触发出轻响。他缓缓起身，走到墙壁那幅巨大的华中地图前。
“时间呢？”他背对着高桥问。
“十二月十一日，晚上九点到十一点之间。”
“巡逻情况？”
“当晚伪警察队长王德海擅离职守，去了‘醉仙楼’喝酒。日本宪兵巡逻队交接班时，有十五分钟空档。”高桥回答得很流利，显然做足了功课。
影佐转过身，目光如手术刀般锐利：“所以，这是一次完美的‘机会’。时间、地点、人员，所有条件都恰到好处。五吨水泥，不多不少，正好可以解释为‘管理混乱’。”
高桥点头：“是的，从逻辑上……”
“太完美了。”影佐打断他，“完美得不真实。”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壁炉里的炭火又啪地响了一声。
影佐走回桌边，拿起一支红色绘图笔，在地图上三号码头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高桥君，你相信巧合吗？”
高桥迟疑道：“统计学上……”
“我不是问统计学。”影佐的笔尖没有离开地图，开始向周围移动，“我问的是，在你的职业生涯中，是否见过如此‘恰到好处’的巧合？所有不利因素同时消失，所有有利条件同时出现，就像……有人精心计算过一样。”
他在距离码头两个街区的一个菜市场旁点了个红点：“同一天下午，这里发生小贩斗殴，引来了巡逻警察。”
笔尖移向另一处：“晚上八点，码头通往市区的辅路，电线短路，路灯熄灭十二分钟。”
又一个红点：“九点半，码头工人聚居区附近，有日本浪人醉酒闹事，吸引了两名宪兵前去处理。”
高桥的额头开始渗出细汗。这些事件在报告里都是孤立的，分散在不同页码。
影佐放下笔，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现在，把它们放在一起看。下午的斗殴牵制了警力，晚上的断电制造了黑暗，浪人闹事引开了宪兵——而所有这些，都发生在那批水泥运抵码头、等待入库的时候。”
他直起身，声音冰冷而清晰：“这不是巧合。”
“可是阁下……”高桥的声音有些发干，“这些事件之间没有直接证据表明关联……”
“所以才是高手。”影佐走到窗前，撩开窗帘一角，“真正的棋手，不会把棋子下在明处。他会制造‘势’，让一切看起来自然发生。”
他转过身，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光：“高桥君，你知道我最欣赏什么样的对手吗？”
高桥摇头。
“是那些懂得‘隐藏’的人。”影佐缓缓踱步，“他们不追求惊天动地的破坏，而是制造微小的、看似无关的扰动。就像投入水面的石子，涟漪会自己扩散。而等我们发现时，往往已经晚了。”
他停在书架前，抽出一本《孙子兵法》，翻到某一页：“‘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这位‘幽灵’，深谙此道。”
中村副官此时轻声开口：“阁下认为，水泥事件是对方的第一次试探？”
“不仅仅是试探。”影佐合上书，“是宣告。他在告诉我们——我来了，我能碰到你们最敏感的东西，而且你们抓不住我。”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远处传来江面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沉闷。
“高桥君。”影佐忽然说。
“在！”
“重新分析所有数据。”影佐的声音斩钉截铁，“不要只看事件本身，看它们的‘节奏’。就像音乐，每个音符单独听没什么，连起来就是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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