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轻响两声。
萧锦宁的思绪从铜玺上收回,指腹缓缓松开衣料的褶皱。
片刻后,声音平直:“请入。”
门轴吱呀推开,木杖点地声缓慢而稳。白神医拄着乌木拐,步入值房。他身着靛青直裰,腰间挂满药囊,右眼蒙着旧布,左手三指残缺处裹着麻布,外罩一层薄纱。步履虽缓,却不拖沓,每一步都踩得实。
他在案前三步站定,微微颔首,并不行礼。“老臣知你昨夜未眠,今日又受重任,本不该扰。”嗓音沙哑,却清晰,“但一事紧迫,不得不来。”
萧锦宁起身,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姿态恭敬而不卑:“师父所言,必有深意。”
白神医未答,只从怀中取出一物——一卷泛黄竹简,外包油皮,封口以蜡印梅花。他双手递出,动作略显滞涩,似耗了不少气力。
她上前接过,入手沉实,竹片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显是经年把玩之物。她未即刻拆封,只抬眼看他:“这是?”
“《古毒经》。”他说,“先师遗藏,禁锁三十年,非遇非常之人、临非常之局不得启。今因你之需,破例相授。”
她指节微紧。
前世她阅尽太医署万卷医典,从未听闻此名。若真存于世,当列禁书榜首。她低头凝视蜡印,梅花纹路清晰,未有破损,显然未曾开启过。
“为何现在给我?”
“你在战阵中所遇诸毒,已非寻常解法可应。”他咳嗽两声,唇角抿成一线,“七步断肠散混入迷魂香,蚀骨草炼作熏烟,还有那能藏于肺腑、借咳激射的毒针……这些手段,皆出自同一脉系。老夫翻遍古籍,唯此经载有对应之法。”
她眸光微动,想起昨夜新帝咳出血针时的情形。那毒针银光闪烁,沾血即燃,若非她认出是“帝咳针”,及时封穴延毒,后果不堪设想。
她破开蜡封,展开竹简。
字迹细密如虫行,多用古篆,夹杂象形符号与隐语图谱。一页之上,绘有九种毒物形态,旁注“九转还魂引”配伍之法,注明“试于活体,效验三次”。另一页则记“逆脉归元散”,以七星海棠为引,辅以寒潭蛇涎,可解三重叠加之复合奇毒。
她逐页翻看,越看越沉。
其中数方,竟与她前世所创解毒丸暗合,但配比更为精妙,尤其对毒侵心脉后的残余毒性处理,远胜现行医法。更有数种培育抗毒体质的长期调养方,标注“三年为期,百人中仅一人可成”。
她抬眼:“这经中所录,可是真人试毒所得?”
白神医点头:“每一方下所注‘效验’次数,皆为实录。代价不小。”
她沉默片刻,将竹简轻轻放回案上,取来纸笔,另备空白册子,开始誊录首页目录。笔锋稳健,一字不差。
“你不必全抄。”他说,“此经你带在身边便是。若有不明之处,遣人传讯太医署,我可为你详解。”
“防万一。”她低声道,“若途中遭劫,经毁尚有备份。”
他未再劝,只拄杖走近几步,以手中银针代指,点向其中一行小字:“此处‘阴火焚心症’解法,你当留意。其毒源不在外染,而在内炼,常为长期服药所致。若遇患者久病不愈、夜间咳血、掌心发热,须查其日常汤剂。”
她笔尖一顿,迅速记下。
日影西斜,窗外宫道行人渐稀。值房内唯余翻页之声与低语讲解。她取出随身笔记,对照经文,发现三处配伍可改良现有解毒丸药效,尤其以灵泉催熟的七星海棠替换原方中的普通海棠,药力可提升近半。
她眸光渐亮,唇角微扬,低声道:“若能依此调方,今后遇复合奇毒,或可争得一线生机。”
白神医看着她,眼中浮起一丝宽慰。
良久,他轻咳两声,耳尖泛红,气息略促。“天色晚了,老臣该回了。”
她合上竹简,重新包好油皮,纳入药囊夹层。那药囊由银丝织就,内衬三层防水绢布,最里层还缝了一块避毒玉片,是她亲手所制,专为存放要紧之物。
她送至门口。
夜风拂面,宫灯初上。白神医拄杖缓行,身影被拉长,投在青石阶上。她立于门边,目送他远去,直至拐过回廊,杖声渐消。
回身关门,落闩。
她转身走回案前,吹熄灯烛,将铜玺锁入印匣。随后提笔,在纸上写下“古毒经·初解要点”八字,置于明日行程单之上。
窗外月升,清光洒在窗棂,映得纸面微亮。
她伫立片刻,呼吸平稳,眼神清明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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