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一年的赤水河,进入十月后便日渐消瘦。往昔汹涌的浊浪渐渐退去,露出两岸嶙峋的河床。武所县境内的这段水道,自古便是川盐入黔的重要通道,如今水落石出,渡船难行,两岸百姓又开始了每年一度的渡河之苦。
十月上旬的一个清晨,武所县县长钟礼斋站在南门外的高地上,望着河岸边越聚越多的人群和货物,眉头紧锁。他年近五十,穿着一身略显褪色的中山装,手里拄着一根竹节手杖,清瘦的脸上刻满了忧思。
“县长,今年水位退得比往年都快啊。”身旁的建设科科长李振声低声道,“这才十月初,河面宽度已不足两百米,水浅处已能见底。照这个趋势,不出半月,渡船就完全无法靠岸了。”
钟礼斋默不作声,只是用目光丈量着河面。赤水河两岸,挑夫、马帮、商贩密密麻麻地挤在岸边,等着那几艘摇摇晃晃的渡船。吆喝声、叫骂声、牲畜嘶鸣声混杂在一起,隔着老远也能听见。
“去年冬天,有多少人因渡河丧命?”钟礼斋忽然问道。
李振声略一沉吟:“据警察局记录,至少有七人落水身亡,还有三辆马车连人带马坠入河中。腊月间王大善人家的老太太突发急病,就因为等渡船耽误了时辰,没能及时送到对岸的医院...”
钟礼斋抬手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这些他何尝不知?去年那几起惨剧至今仍在他心头萦绕。作为一县之长,眼看百姓因渡河难而丧命,这无异于在他心上剜肉。
“回去召集各科科长、地方士绅,下午三点在县政府开会。”钟礼斋转身,手杖在泥地上重重一顿,“这浮桥,今年非建不可!”
消息像一阵风似的传遍了县城。午后,济仁堂药铺里,林蕴芝正在柜台上拨弄算盘,就听见几个抓药的客人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钟县长要建浮桥了!”
“年年都说建,年年凑不齐钱。这兵荒马乱的年头,谁肯出这个冤枉钱?”
“可不是嘛!再说了,这浮桥就是建成了,明年春汛一来又得拆,一年一建,得花多少钱啊...”
林蕴芝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清秀而沉静的脸。她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乌黑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洁的发髻,穿着一件淡青色的棉布旗袍,外罩白色药工服,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
“几位客人,你们说的建浮桥,是怎么回事?”她轻声问道。
一个穿着长衫的老者转过身来:“林老板还不知道?钟县长今天召集大家开会,说要筹措资金建浮桥,解决冬季渡河问题。我看啊,又是雷声大雨点小。”
林蕴芝手中的算盘停了一下。她想起去年冬天,对岸张村的李老栓带着发高烧的小儿子深夜敲门求医,就因为渡船停摆,孩子硬是在河边吹了两个时辰的冷风,等赶到她药铺时,已转成肺炎,险些救不回来。
“这倒是件好事。”她淡淡地说,又低头继续算账,心里却已起了波澜。
此时的县政府会议室里,烟雾缭绕,争论正酣。
钟礼斋坐在长桌一端,看着在座的科长和地方士绅们,清了清嗓子:“诸位,赤水河枯水期已至,渡河之难,年甚一年。我意已决,今年必建浮桥。今日请诸位来,就是商议筹资建设之事。”
会议室里一阵骚动。商会会长马文隆首先开口:“县长心系百姓,马某佩服。只是这建浮桥所费不赀,县财政恐怕难以承担吧?”
财政科科长接话道:“马会长所言极是。县里今年财政捉襟见肘,抗战正紧,上级拨款迟迟未到,各项开支尚且难以维持,哪里还有余钱建桥?”
“正是这个理!”几个士绅纷纷附和。
李振声站起来,展开一幅图纸:“诸位,我们已做了详细规划。浮桥拟建在南门外最窄处,跨度约172米,需用渡船33只,以铁索相连,上铺木板。连同人工材料,总预算约需八万法币。”
这个数字一出,满座哗然。
“八万法币!这简直是天文数字!”
“如今一石米才卖多少钱?八万法币能买多少米粮?”
“县里就是砸锅卖铁也凑不出这个数啊!”
钟礼斋静静地听着众人的议论,等声音稍息,才缓缓起身:“诸位可知,去年冬天,有十一位乡亲因渡河难而丧命?其中还有一个七岁的孩子,是家中独子。”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人命值多少钱?八万法币,买十一条人命,贵吗?”
会议室里顿时鸦雀无声。
钟礼斋继续道:“我核算过,浮桥建成后,两岸百姓商旅不再受渡河之苦,每日往来人员数以千计,货物运输畅通无阻。这对地方经济、民生福祉,将是何等助益?这笔账,难道算不过来吗?”
马文隆干咳一声:“县长爱民如子,我们自然理解。只是这八万法币从何而来?县财政困难,难道都要我们这些商家出钱不成?”
“马会长误会了。”钟礼斋说,“县政府虽穷,也愿倾尽全力。我决定,从本已紧张的办公经费中挤出两万法币,作为启动资金。剩余六万,需仰赖地方士绅、商号捐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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