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连绵不绝,将武所县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中。王文翰站在县府门廊下,望着檐角成串坠下的雨珠,心里盘算着新任县长抵达的时辰。他刚从邻县调回武所不过三日,身上的长衫还带着旅途的尘土。
“文翰兄,县长已到城门外了!”一名年轻干事冒着雨跑来,裤脚沾满了泥浆。
王文翰点了点头,撑开油纸伞步入雨中。石板路上的积水映出他清瘦的身影——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有着客家人特有的棱角,眼神里却比同龄人多了一份沉静。作为武所已故名医傅鉴飞的外孙,母亲傅善贞从小就告诫他,医者仁心,为官亦当如是。
城门口已经聚集了几位县府官员,众人低声交谈着,面色凝重。不多时,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来,在泥泞的道路上留下深深的车辙。
车门打开,新任县长郑子明迈步下车。他约莫四十岁年纪,穿着一身深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与众人简单寒暄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王文翰身上。
“文翰,这一路辛苦你了。从邻县调你回来,是因为你熟悉武所的民情,接下来的工作少不了你出力。”
“县长过誉,文翰自当尽力。”
回县府的路上,郑县长向众人透露了此行的紧要任务:“省里下了严令,要在全省设立粮食管理委员会和公沽局,统制粮食市场。战事吃紧,军粮征收任务艰巨啊。”
王文翰心头一紧。他在邻县时已听闻粮食统制的风声,知道这是省长陈仪亲自推动的政策。但武所地处闽西,山多田少,历年粮食仅能自给,若强行统购,只怕...
“文翰,”郑县长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你在邻县参与过粮政工作,对公沽制度可有了解?”
“略知一二。公沽局统一收购粮食,禁止私人买卖,理论上能保证军粮供应,稳定粮价。但...”
“但说无妨。”
“但闽西各地情况特殊,若收购价定得过低,恐伤农心。”
郑县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却没有再接话。
当夜,县府内灯火通明。在临时召开的会议上,郑县长宣读了省府公文,宣布即日成立武所县粮食管理委员会,并筹备设立公沽局。
“根据省令,全县粮食均由公沽局统一收购、配售,严禁粮食上市交易。违者以奸商论处,重罚不贷。”郑县长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
会场上响起一片窃窃私语。一位年长的科长起身道:“县长,武所耕地稀少,去年收成平平,若全面禁止粮食上市,只怕市面很快就会缺粮。”
“正是为了防止投机和囤积,才需统一管理。”郑县长语气坚决,“明日即张贴告示,半月后正式施行。”
散会后,王文翰被留了下来。
“文翰,我知道你心有疑虑。”郑县长示意他坐下,“但如今国难当头,非常时期需行非常之法。你在邻县的工作表现省里都有耳闻,我打算举荐你兼任公沽局副局长,主持日常事务。”
王文翰怔住了。他深知这一职务的沉重,刚想推辞,郑县长却抬手制止:“令外祖父傅老先生在世时,常以‘仁心济世’为训。如今你参与粮政,亦是济世之道。”
提及外祖父,王文翰不再多言,只是深深一揖。
接下来的日子,王文翰忙得脚不点地。公沽局的筹备千头万绪,选址、聘人、制定章程,无一不需他亲自过问。而最让他忧心的是收购价格的确定。
“每石稻谷收购价定为八元,是否太低?”他拿着省府下发的价目表,向郑县长请示。
“这是省里统一规定的价格,我们无权更改。”
“可如今市价已到十二元,农民必定不愿出售。”
郑县长叹了口气:“文翰,你我都知其中艰难。但军令如山,只能执行。”
告示贴出的那天,武所县城炸开了锅。清晨,王文翰刚踏进公沽局临时办公的院落,就听见外面人声鼎沸。他推开院门,只见街道上围满了人,对着新贴的告示指指点点。
“每石八元?这不是明抢吗!”一个粗壮的农民愤愤道。
“不准私卖粮食,那我们吃什么?”一个妇人几乎哭出声来。
王文翰默默退回院内,心中五味杂陈。他想起昨日母亲傅善贞的叮嘱:“你外祖父常说,为政如医,需辨证施治,切不可猛药伤身。”
几天后,公沽局正式挂牌。局址设在城东原盐务所的旧宅,门前挂起了崭新的木牌。然而开业多日,前来售粮的农民寥寥无几。
“王副局长,今日又是只收了不到五十石。”会计老林愁眉苦脸地汇报,“粮仓大半空着,这样下去如何向上级交代?”
王文翰揉了揉太阳穴:“乡民们都在观望。再等等吧。”
“等不得啊!”公沽局局长马世荣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他是省里直接派来的官员,作风强硬,“省里刚来电报,催问收购进度。我看,得派人下乡强征了。”
“马局长,强征只怕会激起民变。”王文翰反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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