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春的雨,细密而阴冷,落在汀江武所码头青石板路的水洼里,溅起无数细小涟漪。码头上,一艘刚从潮汕运盐来的乌篷船刚靠岸,船工们吆喝着卸货。江风裹挟着湿气,吹得岸边“万源盐行”招牌吱呀作响。
盐行二楼,四十出头的掌柜王守诚推开雕花木窗,望着江面出神。他身着藏青长衫,外罩一件半旧驼绒马甲,手里转着一对泛光的核桃。窗外,码头苦力们扛着盐包在雨中穿梭,呼出的白气很快消散在灰蒙蒙的空气中。
“掌柜的,县府的新告示贴出来了。”账房先生陈伯撑着油纸伞匆匆上楼,伞尖滴下的水在楼板上洇开深色痕迹。
王守诚转过身,核桃在掌心停住:“说的什么?”
“说是要实行‘新县制’,全县重新划区,还要整顿什么……‘管教养卫’。”陈伯摘下眼镜擦了擦水汽,“码头茶馆里都在议论,李乡绅家的三小子从省城回来,说这是蒋委员长亲定的方略。”
王守诚走到紫檀木桌前坐下,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他是武所王氏家族的长房次子,祖上三代经营盐业,在这闽西山城的商界算得上一号人物。但这两年,时局越来越让人捉摸不透——日本人占了沿海,盐路时断时续;县里三天两头来摊派“抗战特别捐”;去年冬天县党部还派人来“整顿商会”,收走了好几本账册。
“管教养卫……”王守诚重复这四个字,“怎么个管法?怎么个养法?”
陈伯压低声音:“听说要重新登记户籍,每户发‘良民证’。各乡都要办‘国民学校’,还要组织‘民众自卫队’。最要紧的是赋税,要搞‘田赋征实’,按亩收稻谷。”
话音未落,楼梯传来急促脚步声。王守诚的侄子王文瀚闯了进来,二十岁的年轻人满脸兴奋,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青天白日徽章。这王文瀚正是傅善贞的第二个儿子。
“二叔!陈伯!”王文瀚顾不上擦去头发上的雨水,“县党部要招考‘新县制训练班’学员!只要中学毕业,经保荐考试合格,就能到省里受训三个月,回来就是各区署的干部!”
王守诚皱了皱眉:“你不是在省立龙岩师范读二年级吗?学业不要了?”
“二叔,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王文瀚眼睛发亮,“省里来的专员说了,新县制是‘抗战建国’的根本,要培养‘革命青年’充实基层。我们王家在武所有头有脸,若我能进县府做事……”
“胡闹。”王守诚打断他,“你父亲送你去读书,是要你将来教书育人,不是去官场厮混。县府那潭水有多深,你晓得?”
“可是——”
“没有可是。”王守诚站起身,“回学校去,好好读完你的师范。咱们王家世代经商,不掺和官场的事。”
王文瀚还想争辩,但看到二叔铁青的脸色,只得悻悻下楼。脚步声远去后,陈伯轻声道:“掌柜的,文瀚少爷年轻气盛,您也别太……”
“陈伯,你不懂。”王守诚走到窗前,望着雨中朦胧的江面,“这‘新县制’听着光鲜,背后怕是没那么简单。去年县党部整顿商会,收了多少‘献金’?前年搞‘国民精神总动员’,又抓了多少‘思想可疑’的人?如今这世道,离官府越远越好。”
江面上,一艘小汽船突突驶来,船头插着青天白日旗和一面蓝色三角旗。那是县政府的公船。
“要变天了。”王守诚喃喃道。
三天后,县府大堂。
武所县长张慎之搓着手在堂前来回踱步。这位毕业于福建法政学堂的县长刚满四十,却已有了白发。他身着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不时朝门外张望。
“县长,省里专员的船已经靠岸了。”秘书小跑着进来报告。
“快,通知各科室主管,到门口迎接。”张慎之整理了一下衣领,又对身旁的县党部书记长刘宗明低声道,“刘书记,这次省里派沈专员来督导新县制,听说他是陈主席的亲信……”
刘宗明五十来岁,圆脸上架着金丝眼镜,笑容和煦:“县长放心,省里的公文我看过了,沈专员是来指导工作的,不是来找茬的。咱们按章办事就是。”
话虽如此,两人心里都明白,这“新县制”推行得好坏,直接关系到他们的前程。武所地处闽粤赣三省交界,又是当年中央苏区的核心区域,虽然红军主力长征已五年,但山里仍有游击队活动。省府多次训令要加强“地方治安整肃”,这次新县制改革,恐怕大半心思都在这“卫”字上。
门外传来汽车喇叭声——那是一辆老旧的美制吉普,全县仅此一辆。车门打开,先下来两个挎着驳壳枪的卫兵,随后一位四十多岁、身着深蓝中山装、头戴呢礼帽的男子缓步下车。
“沈专员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张慎之快步上前。
沈慕云摘下礼帽,露出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他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嘴角却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张县长客气了。兄弟奉省府之命,来武所学习观摩新县制实施情况,今后还要多多仰仗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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