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的湘水湾,秋雨来了。连绵的细雨将董家老宅的青瓦打湿成深黑色,檐角的铃铛在风中发出沉闷的声响。九岁的董承云站在天井旁,望着母亲刘氏将他最后一件长衫叠好,放入半旧的藤箱中。
“去了县城学校,要听先生的话。”刘氏轻声嘱咐,手指在儿子的衣领上停留片刻,那里有一个不太显眼的补丁,是她昨夜在油灯下一针一线缝好的。
董承云点点头,目光却飘向窗外那片朦胧的湘湖。湖水被雨丝搅乱,一圈圈涟漪无序地扩散,就像他此刻的心情。他对陌生的县城并不了解,但知道要新的地方,而且也要很久才能见到母亲和妹妹。
自丈夫董敬胜遇难,刘氏带着两个小孩,十分操劳。幸好,两个孩子身体尚健康,也不会惹事生非。加上请的长工哑古也十分得力。日子还是过得下去。在汀州的姑婆董婉清的指点接济也是十分重要的。董家原来也是湘水湾的大户,到后来董三失踪,敬胜遇难,董家已已无年长的男人。虽已家道中落,却依然保持着诗礼传家的传统。
董家老宅建在湘水湾北岸,是一座三进院落,虽不复往日辉煌,但那飞檐翘角、雕花门窗,仍能窥见昔日的荣光。
董承云对父亲董敬胜是印象的。但对爷爷董三只是听过名字,董三从小过继给叔叔董元昌,一直跟着义父在峰市做木材生意,积累了不少家产。董元昌去世后,战乱匪患频繁,董三也不知所踪。土改开始,董敬胜也是积极参加,但又不幸卷入“社党”事件,不幸遇难,留下妻子刘氏和年幼的承云 和遗腹女承露。
董敬胜的早逝对董家又是沉重一击,尤其是对他的姑婆董婉清而言。
刘氏在董婉清的帮助下,在董承云很小时就把他送到了湘湖的崇德学校。那天,刘氏特意给他换上了一件靛蓝色的新长衫。虽然家境已大不如前,但她仍想让孩子体面地踏入学堂。
崇德校离董家老宅不远,是董家祖上与湘湖几个大家族共同创办的私塾,后来改为新式学堂。学堂设在原董家祠堂的东厢房,青砖灰瓦,门前有两棵百年银杏。
董承云第一次走进学堂时,紧紧攥着母亲的手。学堂里已有十几个年纪相仿的孩子,大多是董家或附近大家族的孩子。教书先生姓周,是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戴着圆框眼镜,神情严肃。
“这就是湘水湾董家的孩子?”周先生推了推眼镜,仔细打量着董承云,“眉眼间确有你父亲的影子。”
董承云怯生生地点头。他不太记得父亲的模样了,只记得一个高大的身影曾经把他扛在肩上,在湘湖畔散步。那些记忆如同湘湖清晨的雾气,朦胧而遥远。
在崇德校的日子平淡而规律。每日清晨,董承云和同学们要向孔子像行礼,然后诵读《三字经》《千字文》。周先生虽接受了新式教育,但仍坚持从传统蒙学教起。
“根基不牢,地动山摇。”周先生常这样说。
董承云天资聪颖,识字快,记性也好,深得周先生喜爱。然而他性格内向,不喜与同龄孩童嬉闹,常常一个人在课间望着窗外的湘湖发呆。
湘湖的景色随四季变换。春日杨柳依依,夏日荷花亭亭,秋日芦花飞舞,冬日残雪点点。董承云最喜欢秋天的湘湖,那时湖水格外清澈,天空格外高远,一如他心中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愁绪。
时光如水,董承云在崇德校度过了两个春秋。他已能熟读《开明国语课本》中的许多短文。周先生还教算术、修身、常识、自然、历史、地理,字也写得有模有样。周先生有见到刘氏时,都 会夸赞承云的聪慧,但每每此时,刘氏眼中总会闪过一丝忧虑。
她知道,以董家如今的境况,恐怕难以供承云继续求学。丈夫去世后,家里主要靠祖上留下的几亩田地租子过活,日子过得紧紧巴巴。
转机发生在民国28年的年关,学校已经放春假了,董承云正在帮助母亲喂猪时。家里来了一位身着中山装的中年人,找到了母亲。那人手提公文包,风尘仆仆,像是远道而来。
“承云,快来见过李叔叔。他是你婉清姑婆请来的。”刘氏招呼道。
董承云规规矩矩地行了礼。他听说过婉清姑婆,那是父亲的姑婆,现在汀州城。姑丈是名医,还有一个表叔在重庆政府,听说是董家这一辈最有出息的。
李叔叔仔细端详着董承云,连连点头:“像,真像三爷。”
当晚,刘氏告诉承云,婉清姑婆捎信来,要送他去县城读书。
“你大姑婆说,董家的骨血,要后继有人。”刘氏说这话时,眼中含着泪光。
董承云不明白这句话的分量,直到多年后,他才懂得其中深意。
三天后,刘氏带着董承云踏上了去往武所县的路。湘水湾到县城有四十多里路,母子二人搭乘送货的马车,颠簸了整整一天。
武所县城是一座千年古城,城墙高大,街市繁华。与宁静的湘湖相比,县城里的一切都让董承云感到新奇。街道上人来人往,两旁商铺林立,偶尔还有汽车驶过,扬起一片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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