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千岁心底素来不喜静安寺这等清寂之地,却独独不讨厌这古寺里的钟声。
那钟声不沾烟火,不杂俗念,沉厚、空旷、干净得不含一丝人世尘埃,一响,便似能直抵灵魂深处,震散那些藏在骨血里的沉疴与阴霾。
她端起面前白瓷茶盏,指尖微凉,触到瓷壁时轻轻一顿。
茶水并未入口,只垂着长睫,静静望着盏中那抹琥珀色的茶汤。
方才落座时微漾的水波尚未完全平息,水面上还浮着一圈极细、极轻的涟漪,一圈圈荡开,又一圈圈散去,像他此刻无人能看透的心思。
片刻沉默后,她先开了口。
声音清浅,却带着一种早已洞悉一切的平静,不怨,不怒,只像在陈述一桩与己无关的旧事。
“玄因大师,不是早就猜到了,千岁会醒来的吗?”
玄因大师抬眸,目光落在她那张过分惊艳的脸上。
银丝高盘,步摇轻垂,二十二岁的年纪,却有着一身阅尽沧桑的沉静。
封千岁轻轻抬眼,眸色如寒潭深不见底,唇角勾起一抹极淡、近乎虚无的弧度。
“大师在千岁降生那日,便为我批过命格。
唉~那可不是什么,好命格呢。”
玄因大师闻言,长长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轻得像风拂竹叶,却又沉得似古寺千年不动的青石。
“这世间万物,皆有灵,亦皆被法则规律所束缚。
天地从不算计,却也从不容情。
说它公平,也公平;说它不公,也实在不公。”
老人目光温和,却又带着几分悲悯,缓缓落在封千岁身上。
“封家主自降生以来,便拥有旁人穷尽一生也未必能求来的一切。
雄厚根深的家底,剔透玲珑的才智,倾国倾城的容貌,和睦圆满的家庭……
你拥有的美好事物,实在太多了。”
茶香袅袅,缠绕在两人之间。
封千岁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
马面裙上的鎏金滚边在光影里明明灭灭,一如她此刻,无人能懂的心事。
指尖仍轻轻抵在微凉的白瓷茶盏边缘,封千岁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将眸底翻涌的情绪尽数掩去。鬓边那对掐丝海棠花流苏步摇静垂不动,连一丝轻颤都无,如同她此刻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早已寒浪滔天的心绪。
院中竹风轻掠,带起一缕若有似无的檀香,古寺远处的钟声再度悠悠荡来,干净空灵,直穿肺腑,却偏偏洗不净她身上与生俱来的宿命枷锁。
封千岁听见玄因大师那句“拥有的太多美好”,薄唇忽然轻轻一勾,扯出一抹极淡、极凉、近乎自嘲的笑意。那笑意未达眼底,只落在唇角,轻得像一片易碎的雪花,转瞬便要消融在寒风里。
二十二岁的容颜倾国倾城,银丝高绾,墨衣鎏金,明明是世间最耀眼的模样,周身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孤寂与悲凉。
她终于缓缓抬眼,望向对面端坐的玄因大师,声音清冷却平稳,一字一句,轻得像叹息,却重得能砸在人心上:
“大师想说的,从不是这些。”
“世人都道我封千岁得天独厚,生在金窝,拥万贯家财,有惊世才貌,阖家安康……人人艳羡,人人仰望。”
她顿了顿,指尖微微用力,茶盏中的琥珀色茶汤又泛起一圈细碎的涟漪,晃得人眼晕。
“可他们不知道,天道从来公平,得到多少,便要倾尽一切去偿还多少。”
“我生来拥有的一切,可不是平白赠予。”
“那是命格早已标好的代价。”
“是我沉睡的岁月,是我苏醒的苦痛,是我肩上扛着的、连我自己都喘不过气的宿命。”
声音依旧清润,却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惫与认命,没有怨怼,没有嘶吼,只有一种被宿命牢牢捆缚、无从挣脱的绝望,安静得让人心头发紧。
她望着杯中晃动的光影,轻声续道,语气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大师当年为我批命,说我福泽过重,必遭天掣。”
“说我醒于红尘,便要承世间之重。”
“如今我醒了……该还的,自然一分都不会少。”
“玄因大师算到千岁的性格和才智。人心若有了焦点,自然就会有盲点。
千岁性格偏激,一条道走到黑。”
“玄因大师的话我听进去了,自然不会道里跌倒,所以在沉睡中千岁不曾执着于结果和公平。自然就能苏醒。
有所得,必有所失。
这个道理千岁还是明白的。”
话音落下,小院里陷入一片死寂。
唯有竹影轻摇,茶香袅袅,远处钟声空灵,衬得她一身墨色鎏金,愈发孤绝清冷。
玄因大师垂眸捻动腕间佛珠,佛珠颗颗圆润,摩擦间发出细微而沉静的轻响,与远处隐约的铜钟声缠在一起,更添几分禅意。
他望着眼前这个年仅二十二岁,却早已背负起半生宿命的封家主,慈悲的眼底掠过一丝不忍,却终究没有出言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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