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安寺素来有个不成文的旧规矩——每月独择一日,闭门谢客,落锁栓门,不纳香客,不接尘缘,将红尘喧嚣尽数隔在朱红山门之外。
只留古寺一方清宁,与檐角流云、阶前青苔、檐下清风遥遥相对。
封千岁此番踏足古寺,并未与慕浪同行,只悄声携了泠姨一人相伴。
青石板路被经年的香火与细雨浸得温润,两道轻浅身影缓步而上,衣袂扫过微凉石面,脚步声极轻,踏碎了满院无人惊扰的寂静。
古寺深处,铜钟悬于飞檐翘角之下,钟身覆着一层薄如蝉翼的古铜色包浆。
风穿庭院而过,轻轻一拂,钟槌微晃,便撞出一声沉厚悠长的鸣响。
那钟声不躁不烈,空灵清远,余音袅袅,漫过雕花窗棂,绕过高耸佛塔,散入云端,又落回青瓦白墙,将人间烟火、心头烦扰、俗世纷扰,一点点涤荡干净。
整座静安寺,便在这一声又一声缓慢而沉稳的钟鸣里,静得能听见风过竹梢、时光缓缓流淌的声音。
而她立在古寺中央,银丝映着天光,步摇轻颤,人与这古寺钟声,竟相融得恰到好处。
山门虚掩,封千岁抬手轻推,指节干净修长,触到木门时微顿一瞬,似是不愿惊扰这古寺沉睡的岁月。
老旧木轴发出一声低哑绵长的吱呀,轻得像一声叹息。
泠姨紧随半步之后,垂眸敛声,步履稳而轻,从不多看,也从不多言。
踏入正殿的刹那,檀香更浓,却不熏人,是沉在光阴里的旧香,裹着微凉的空气漫入肺腑。
殿内光线偏暗,唯有几缕天光自高窗斜斜切下,落在佛前青石地面,映得尘埃都似静止不动。
封千岁停在殿门内侧半步处,并未急着上前。
她一身黑底鎏金滚边马面裙垂落如墨,行走间未带半分拖沓,此刻静立,鎏金暗纹便隐在阴影里,只余一身清冽气度。
上身长衫马褂垂至膝上,利落挺括,衬得他肩线平直,身姿挺拔。
一头耀眼银丝高盘脑后,光洁利落,不见半丝凌乱,鬓边那对掐丝海棠花流苏步摇静静垂着,金质花瓣剔透,流苏细如银丝,偶因极轻的呼吸微微一颤,便在暗沉殿内晃出一点细碎柔光,与她发色相映,美得清寂而疏离。
她今年不过二十二岁,眉眼间却无半分少年人的跳脱,反倒藏着远超年纪的沉静与淡漠,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泉。
泠姨在他身后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钟声吞掉:
“家主,每月此日,寺中僧众皆闭关清修,无人打扰,您可安心。”
封千岁没有立刻回头,目光缓缓落在殿中那尊静默佛像之上,指尖无意识地轻捻了一下长衫下摆。
她的心里很静,静得没有波澜,没有祈求,没有执念,唯有一种久别归乡般的空茫。
红尘里的权柄、纷争、身不由己,在这钟声与檀香里,仿佛都被一层一层剥去,只剩下最本真的自己。
“我知道。”
她开口,声音偏低,清润如玉石相击,不带任何情绪,却自有一股让人不敢轻慢的威严。
顿了顿,她缓步向前,马面裙裙摆扫过地面,无声无息。
鎏金滚边在微光下一闪而逝,像暗夜中掠过的金蝶。
她没有跪,也没有拜,只是在佛前三尺之地站定,微微垂眸,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
步摇流苏轻轻一荡,细响微不可闻。
“泠姨,你说……人间诸事,真有定数吗?”
她忽然问,语气平淡,听不出是疑惑,还是自问。
泠姨垂首,恭敬却不卑微:
“世间万般,皆有因果。家主心中清明,不必向外求答。”
封千岁沉默片刻。
殿外钟声再一次悠悠响起,空灵震山,余音绕梁。
她抬眼,望向佛像慈悲眉眼,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极轻的倦意,快得像错觉。
“我不求佛,我只求……片刻清净。”
话音落,她抬手,极轻地碰了碰鬓边的海棠步摇,金丝与金饰相擦,细响细碎温柔。
下一瞬,她再度闭上眼,整个人融进古寺的寂静里,与钟声、檀香、光影,合为一体。
尘世千万里,此刻,皆与她无关。
在正殿静立片刻,满殿檀香与钟声似已将心头尘嚣涤荡殆尽,封千岁才缓缓转过身。
鬓边那对掐丝海棠花流苏步摇随动作轻轻一颤,细碎银影落在暗沉的殿内,转瞬即逝。
她步履轻缓,黑色鎏金滚边的马面裙垂落如墨,行走间只带起一缕极淡的风,不扰古寺分毫宁静。
穿过抄手游廊,绕过几株苍劲古柏,不多时便来到玄因大师独居的小院外。
院门半开,院内清净无尘,青石板铺地,角落种着几竿翠竹,风一吹,竹叶沙沙轻响,更显幽寂。
院中,玄因大师正与一名小沙弥缓缓打着太极拳。
老人身着素色僧衣,动作松沉自然,慢如云卷云舒,静如山岳不动。
一旁小沙弥虽尚年幼,一招一式也跟着沉稳,不浮不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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