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种子和化肥拉回来了,堆在合作社仓库里,像小山一样。玉米种子金黄饱满,大豆种子滚圆黑亮,化肥袋子散发着特有的气味。全屯的社员都跑来看新鲜,摸一摸良种,闻一闻化肥,议论纷纷,眼里充满了对好收成的期盼。
又等了几天,连续几个大晴天,日头暖烘烘的。向阳坡的田地表面终于泛起了白茫茫的干皮。徐老倔背着手在地头转了几圈,踩了踩,点点头:“嗯,可以动犁了。”
开犁这天,成了靠山屯的小节日。大人孩子都跑到地头看热闹。赵铁柱穿着件旧军装,神气活现地坐在拖拉机驾驶座上,旁边坐着给他当助手、负责升降犁铧的刘二嘎。
拖拉机“突突突”地吼叫起来,屁股后面冒出一股黑烟。赵铁柱挂挡,松离合,拖拉机猛地一震,拖着闪亮的双铧犁,朝着黑土地扎了下去。
锋利的犁铧像切豆腐一样,轻松地插进泥土,随即,黝黑湿润的泥浪哗啦啦向两侧翻开,散发出泥土特有的腥香气。犁过的土地,深翻起约莫二十公分,将去冬的枯草残茬彻底压在底下,露出底下更肥沃的土层。
“好!翻得深!”徐老倔蹲在地头,抓了一把翻上来的新土,赞了一句。
拖拉机“突突”地沿着地头笔直前行,留下一道道整齐的犁沟。后面,几个社员赶着牛马,拉着耙子,将大块的土坷垃耙碎、耙平。再后面,妇女和半大孩子拿着耙子或锄头,清理地里的碎石和顽固的草根。
黑豹和子弹在地边玩耍,黑豹偶尔会冲进刚翻过的地里,嗅嗅翻出来的蚯蚓或甲虫,子弹则学着它的样子,弄得鼻头上都是泥。
秦风没有下地干活,他站在高处,看着这片热火朝天的景象。轰鸣的拖拉机,吆喝牲口的声音,人们的说笑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生机与希望。这就是他重生回来,想要看到的画面之一——靠集体的力量,改变靠天吃饭、效率低下的传统耕作方式。
然而,他的目光并没有完全沉浸在眼前的喜悦中。他的视线偶尔会掠过远处的山林,掠过屯子通往外面的泥泞土路。
种子下了地,希望播下了,但威胁也从未远离。年前窥探的黑影,年后似乎消失了,但他知道,那更像是蛰伏。山林里饿了一冬的狼群,开春后为了哺育幼崽,会变得更加疯狂。而合作社显露出的财力——能统一购买良种化肥,还有了拖拉机——在这些还没完全解决温饱的年份,就像黑夜里的灯笼,太显眼了。
王援朝擦着汗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低声道:“风哥,公社李主任捎话来,说过两天要带县里农业局的人下来,看看咱们合作社的‘春耕新气象’,说是要树典型。”
秦风嘴角勾起一抹看不出情绪的弧度:“典型?是好事,也是麻烦。准备接待吧,该看的看,不该看的,别让人看见。”
他走下高坡,来到地头。赵铁柱正好开着拖拉机转回来,脸上又是油污又是汗,却笑得见牙不见眼。
“风哥!这铁牛得劲!比牲口强多了!”赵铁柱大声喊道。
秦风拍了拍沾满泥点的拖拉机轮胎:“是好东西。把它保养好,它才是铁牛。保养不好,它就是一堆废铁。”
他弯下腰,也从新翻开的泥土里抓了一把,感受着那湿润肥沃的质感。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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