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出口附近的集结区，气氛比外面的永夜还要凝重、粘稠。临时拉起的几盏应急灯投下惨白的光圈，勉强照亮了一小片区域，却把更多的阴影投射在每个人脸上，显得那些表情格外扭曲。
雷烈挑选的人已经到位，清一色的黑色作战服，装备精良，眼神像淬了火的刀子，是基地里最能打、也最不信邪的那批硬茬子。他们沉默地检查着武器，动作熟练，但眼神时不时瞟向独自站在角落阴影里的林九，警惕、排斥，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让他们跟一个公认的“怪物”一起出任务，心里那关不好过。
林九靠着一根冰冷的承重柱，闭目养神，或者说，在强行压制体内因为靠近出口、感应到外面无数“食物”而越发躁动的力量。手腕上的烙印一阵阵发烫，像是催促他赶紧投入外面那场黑暗的盛宴。
争论是在赵老、雷烈，以及那个依旧隐在几名贴身护卫身后的“阴影人”之间爆发的，声音压得很低，但火药味十足。
“我再说一遍！他不能进核心突击组！”雷烈额角青筋暴起，手指几乎要戳到赵老鼻子上，“让他跟在队伍后面！当个……当个雷达用！感知到危险，发信号就行！真要碰到硬骨头，老子的人能解决！把他放在前面，谁知道他会不会突然发疯，把我们都‘吞’了？！”
他身后那些精锐士兵虽然没说话，但紧绷的身体和眼神已经表明了态度——他们宁愿面对成群的影魅，也不想把后背交给林九。
“雷将军，冷静。”赵老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浑浊的眼睛里也带着血丝，“如果没有他，我们连‘雷达’都没有。地图上百分之六十的区域是未知，靠人力侦察，我们走不出五公里。”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而且，你确定你的人，能‘解决’所有可能遇到的‘硬骨头’？比如……另一种‘钥匙’？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阴影人”阴恻恻地补充了一句，声音像是毒蛇吐信：“别忘了陈景深的下场。他的价值，不在于他会不会发疯，而在于……只有他有可能‘中和’掉我们无法理解的风险。把他放在后面，是浪费。”
“中和？我看是引狼入室！”雷烈低吼，“你们就那么信他那套‘感觉’？屁的感知！谁知道是不是那些鬼东西故意给他的错误信息？！”
“那我们还有更好的选择吗？！”苏洛雪忍不住插话，她刚刚和马修一起赶到，脸上带着奔波后的疲惫和坚决，“坐等能源耗尽？还是指望你们用子弹扫清一切未知？林九至少帮我们关闭了‘门’，救了基地一次！”
“那是一次！苏队长！谁能保证没有第二次？！他现在这个样子……”雷烈猛地指向林九，声音戛然而止，但意思很明显——林九皮肤上那些尚未完全消退的淡紫色裂纹，尤其是手腕上那个仿佛活物的漆黑烙印，就是他“非人”的最佳证明。
马修推了推眼镜，试图用理性分析打破僵局：“从技术层面讲，林九的感知能力是目前我们唯一能依赖的、对‘幽墟’相关威胁的早期预警系统。将他置于队伍中段，前后都有保护，既能发挥其预警作用，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嗯……控制风险。”
“控制？怎么控制？”雷烈冷笑，“给他脖子上套个项圈？还是你们技术部发明了什么能瞬间放倒他的玩意儿？”
这话一出，连赵老和“阴影人”都沉默了一下。显然，他们并没有这种万全的准备。
一直闭目不言的林九，突然睁开了眼睛。众人的争论像苍蝇一样在他耳边嗡嗡作响，让他本就躁动不安的力量更加难以压制。他厌烦了这种无休止的猜忌和算计。
他慢慢走出阴影，惨白的灯光照在他没什么血色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冰冷。
他的目光扫过雷烈，扫过赵老，扫过“阴影人”，最后落在那些紧握武器、如临大敌的士兵身上。
“说完了吗？”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砸进油锅，让所有争论瞬间停止。
他抬起那只带着漆黑烙印的手，不是指向谁，只是随意地悬在半空。
“我不会走前面，也不会走后面。”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我走我的。”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指尖的空气开始微微扭曲，一丝极其微弱、却让人灵魂悸动的黑暗在他指尖凝聚。
“你们按你们的计划走。”
“我按我的‘感觉’走。”
“如果路线重合，算你们运气好。”
“如果不重合……”他顿了顿，嘴角扯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那就各自保重。”
说完，他不再理会众人骤变的脸色，指尖那点微缩的黑暗悄然散去。他转身，走向出口那扇厚重、尚未开启的密封门，背对着所有人，仿佛他们不存在。
“你……”雷烈气得浑身发抖，手已经按在了枪套上。
赵老抬手制止了他，苍老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极其凝重的神色。他看着林九孤绝的背影，又看了看手中那份几乎等同于自杀的突围计划，最终，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缓缓吐出两个字：
“……照他说的做。”
“可是……”
“没有可是！”赵老猛地提高了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厉色，“这是我们……唯一的选择！准备开启出口！”
命令下达，无人再敢异议。但一种更加深刻的不安和裂痕，已经在这支尚未出发的队伍中悄然滋生。
苏洛雪和马修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担忧和无奈。他们知道，林九这是用最极端的方式，撕破了那层虚伪的合作外衣。这条路，从第一步开始，就布满了猜忌和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
沉重的密封门开始发出嘎吱的声响，缓缓向上开启。外面浓郁如墨的黑暗和影魅特有的甜腥腐臭气息，瞬间涌入。
林九站在最前面，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冰冷和体内力量兴奋的嘶鸣，第一个踏出了基地。
在他身后，是心怀鬼胎的同伴，和一片死寂的、即将沉沦的“灯塔”。
而在更深的黑暗里，似乎有无数双眼睛，同时睁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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