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浅灰色套裙的年轻女子端着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是几份打印好的文件。她低着头，脚步很轻，走到汪昊身边，将文件放在桌上。
张舒铭本没在意，但女子放文件时，衣袖微微上滑，露出手腕上一道淡粉色的疤痕。他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抬眼看去。
女子约莫二十五六岁，脸色苍白，眼窝深陷，虽然化了淡妆，但仍掩不住憔悴。她放下文件后立刻退到一边，垂手站立，自始至终没有抬头。
是她。吴娜娜。县一中的音乐老师，半年前那场风波的女主角。
张舒铭感到喉咙发紧。他记得很清楚，当时事情闹得很大，赵建军被停职调查，吴娜娜怀孕后又流产，精神崩溃，喝农药自杀未遂，再后来就没了消息。怎么会在这里？在县职高？还做着端茶送水的工作？
汪昊显然也认出了吴娜娜，脸色微变，赶紧挥手：“行了，东西放下就出去吧，这儿正谈事呢。”
吴娜娜低声应了句“是”，转身往外走。就在她转身的瞬间，也许是太紧张，也许是身体虚弱，脚下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踉跄。
“小心！”张舒铭几乎要站起来。
离她最近的是一位女老师扶了她一把。吴娜娜稳住身子，脸色更加苍白，连说了两声“对不起”，仓皇地退出会议室，轻轻带上了门。
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苏柔的目光在紧闭的门上停留了两秒，又看向汪昊，最后落在张舒铭脸上。她的眼神很平静，但张舒铭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是敏锐的审视。
汪昊干笑两声，试图缓和气氛：“那什么，新来的，毛手毛脚的……苏总，张科长，咱们继续，继续……”
张舒铭深吸一口气，接过话头：“苏总，我们希望用技术减轻教师负担，让他们有更多精力专注于教学本身。”
他巧妙地把话题引了回来。苏柔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放下茶杯，微微颔首：“张科长考虑得很周全。教育信息化，归根结底是为了人。设备是冰冷的，但使用设备的人，需要温度。”
“苏总说得对。”张舒铭沉声道，“所以这个项目，我们不仅要引进设备，更要引进理念，引进方法。要让技术真正为师生服务，而不是增加负担。”
苏柔沉默了片刻。她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像是在思考什么。会议室里很安静，能听到窗外隐约传来的学生跑操的口号声。
终于，她抬起头，目光直视张舒铭：“张科长，我看到了你的诚意，也看到了县里的决心。但做企业，光有诚意不够，还需要清晰的路径和可靠的保障。”
她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份文件，将屏幕转向张舒铭。
“这是我初步拟的合作框架。”苏柔的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静，“我们可以考虑在职高做一个试点。但有几个前提条件。”
张舒铭坐直身体：“苏总请讲。”
“第一，试点周期至少一年，我需要完整的数据来评估效果。”苏柔语速平稳，条理清晰，“第二，所有设备产权归我方，校方只有使用权。这是为了保证设备的规范维护和及时更新。”
汪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张舒铭用眼神制止了。
“第三，教师培训由我方主导，校方必须保证90%以上的参训率和85%的考核通过率。达不到，我有权暂停后续服务。”苏柔继续道，“第四，也是最重要的——首期款在合同签订后三个工作日内必须到账。后期款项按季度支付，逾期一天，我方有权暂停服务并按日收取千分之一的滞纳金。”
每说一条，汪昊的脸色就白一分。等苏柔说完，他的脸已经没了血色。这条件太苛刻了——产权归企业，培训不达标就停服务，逾期还有高额滞纳金！这哪是合作，简直是霸王条款！
“苏总，这……这条件是不是太……”汪昊终于忍不住，声音发颤。
“汪校长，”苏柔打断他，目光依旧平静，“五年前，我在家乡的第一个项目，合同签得比这宽松得多。结果呢？设备到了，款拖了八个月。团队在县里干等了半年，工资照发，房租照交。最后项目黄了，我去要说法，得到的答复是‘财政困难，理解一下’。”
她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桌面上：“我的理解是，企业要生存，就要规避风险。如果县里这次是真心想做实事，这些条件应该不是问题。如果还是老样子……”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汪昊额头冒汗，偷偷看向张舒铭。
张舒铭沉默着。他拿起苏柔的电脑，仔细看那份框架协议。条件确实苛刻，尤其是产权和逾期条款，几乎是把所有风险都压在了县里。但他明白苏柔的顾虑——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她不是故意刁难，是在用最严格的条件，测试县里的决心和诚信。
“我需要一天时间。”张舒铭终于开口，声音沉稳，“明天这个时候，我给你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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