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回办公桌,没有去拿那张王老师的照片,而是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报表,轻轻放在桌面上。
“但您看这个。”她翻开报表的最后一页,指尖点在几行数据上,“这是我公司上个月的财务报表。教育信息化板块,我们在六个地级市的项目,平均回款周期是十一个月。而在西河县这样的县级市,”她顿了顿,“根据行业数据,平均回款周期是十八个月,坏账率高出三倍。”
她合上报表,抬眼直视张舒铭:“我是总经理,要对五十多名员工负责,要对股东负责。您说的专项资金、三方监督、县长签字…五年前,我听到的承诺比这更动听。当时的李副县长握着我的手说,‘小苏啊,家乡的建设就靠你们这些有出息的孩子了’,他还让秘书拍了照,上了县电视台新闻。”
苏柔的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照片我还留着。新闻播出的那天晚上,我父亲高兴地喝了半斤酒,逢人就说他女儿为家乡做贡献了。三个月后,项目停了。一年后,李副县长高升到市里。而我,卖了深圳的房子填窟窿。”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张舒铭:“张科长,您问我为什么非要盯着‘智学云’。那我告诉您,因为您看过我们在邻市做的项目,知道我们能做出什么。但您不知道的是,邻市那个项目,我们前期的垫资,到现在还有百分之三十没收回。公司财务部每次对账,这个项目都会被拿出来当反面案例。”
她转过身,黄昏的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阴影:“我可以告诉您实话——不是‘智学云’不需要县级市场,而是‘智学云’不敢要。我们公司现在正在B轮融资的关键期,投资方最看重的就是现金流健康和项目回款能力。这个时候接一个县级项目,无论您给我多少承诺,在投资人眼里,都是高风险、长周期、低回报的不良资产。”
张舒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苏柔抬手制止了他。
“您会说,这次不一样。”她轻轻摇头,“但在我这里,商业逻辑就是商业逻辑。情怀不能抵消风险,承诺不能变现为现金流。王老师的故事很感人,县里孩子们的照片很揪心,您个人的担保也很诚恳。但这些,”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桌上的报表,“抵不过这里真实的伤痕,和这里冰冷的数字。”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窗外的夕阳渐渐沉入高楼之后,房间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所以…”张舒铭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没有任何可能?”
苏柔走到办公桌后,重新坐下。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个信号——谈话结束了。
“抱歉,张科长。”她说,语气恢复了最初的职业化,“‘智学云’目前的战略重心是巩固现有市场,优化现金流。西河县的项目,至少在现阶段,不在我们的考虑范围内。”
她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补充道:“如果您需要,我可以推荐几家专做县级市场的公司。虽然技术和我们没法比,但至少…他们更适应那种生态。”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了张舒铭心里。他明白,这不仅是拒绝,更是一种划清界限——她和那些“适应那种生态”的公司不是一路人,而他代表的,正是那种生态。
他缓缓收起窗台上的文件,动作很慢,像是在收拾一场败仗的残局。红头文件、五年规划、专项资金批复…这些他精心准备、以为能打动对方的筹码,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我明白了。”他终于说,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惊讶,“打扰您了,苏总。”
“我送您。”苏柔起身。
“不用了。”张舒铭抬手制止,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您忙。”
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握上门把时,停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苏总,”他对着门说,声音很轻,“您说的都对。商业是商业,逻辑是逻辑。但有些事,不是因为正确才去做,而是因为应该做。”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电梯下行时,镜面墙壁映出他的脸——疲惫,失落,但眼神深处还有一丝不肯熄灭的东西。
走出“智学云”大楼时,天已经全黑了。初秋的晚风带着凉意,卷起几片落叶。谭文明的车还停在路边,见他出来,急忙下车迎上来。
“怎么样?”谭文明急切地问。
张舒铭摇了摇头,拉开车门坐进去,重重靠在后座上。车窗外的霓虹灯流光溢彩,这座城市繁华喧嚣,但那些光,照不进西河县昏暗的教室。
“门关上了。”他闭上眼,声音里满是疲惫,“彻底关上了。”
谭文明愣了几秒,然后一拳捶在方向盘上:“我就知道!这些商人,眼里只有钱!”
“不怪她。”张舒铭睁开眼,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她说的对。商业有商业的逻辑,创伤是真实的。我们不能要求别人,为我们一厢情愿的理想买单。”
“那现在怎么办?”谭文明问,“再找其他公司?”
张舒铭没有立即回答。他看着窗外,想起苏柔最后那个眼神——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深深的、沉重的清醒。她不是没有动摇过,那张王老师的照片,那些县中孩子们的照片,都曾让她眼中闪过波澜。但她最终选择了理性,选择了对她而言更安全的路。
而这,恰恰是最让人无力的。
“先回去吧。”许久,张舒铭才说,“让我想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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