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板,伤得怎么样?感觉好点了吗?”张舒铭仿佛没感受到那敌意,语气平静得像在问候一个老朋友,他顺手从门边拿了把椅子,在离病床一步之遥的地方坐下。这个距离既不过分亲近带来压迫感,也不显得疏远。
“死不了!”刘大虎猛地转回头,眼睛瞪得通红,声音因愤怒而有些嘶哑,“用不着你假惺惺!你们这些当官的,除了会以多欺少还会干什么?我爹这才走了多久?真当我刘家没人了,是条落水狗,谁都能上来踩一脚是不是?!”他情绪激动,吊着的手臂都因身体的微颤而晃动起来。
那瘦弱少年——刘小虎,紧张地上前轻轻拉住哥哥没受伤的右臂衣角,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哀求:“哥……你别这样……好好说话……”
张舒铭的目光转向少年,语气放缓了些,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关切:“小虎听说……你最近没去上学?”他之前了解情况时,隐约听说刘三去世后,刘小虎无人管教,似乎辍学了。
刘小虎像被戳中了心事,立刻深深地低下头,手指死死地绞着洗得发白的衣角,不敢看人。刘大虎像被点燃的炮仗,一把将弟弟拽到自己身后护住,尽管自己行动不便,但那姿态却充满保护欲,他冲着张舒铭低吼:“关你屁事!我弟上不上学,用不着你管!少在这儿猫哭耗子!”
张舒铭没有理会这冲天的敌意,他目光扫过床头柜上放着的几个干巴巴的馒头和一包榨菜,又落回刘大虎因激动而起伏的胸膛上,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诚恳:“这次的事,起因在我们。赵老师他们未经允许去动砂场的砂石,是错的。所有的医疗费、营养费,我们负责承担到底。另外,砂场停工期间的损失,我们也会酌情补偿。”
“赔钱?”刘大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发出一声尖锐的冷笑,笑声里充满了悲愤和嘲讽,“赔点钱就完了?那砂场是我爹刘三,一锹一镐,拿命换来的!你们说挖就挖?招呼都不打一个?当我刘家是好欺负的软柿子?当我爹死了就没人替他守着这份家业了是不是?!”他吼到最后,声音里带上了不易察觉的哽咽,眼圈也红了,但倔强地梗着脖子,不让那点脆弱流露出来。
张舒铭没有立即反驳,他沉默地拿起床头那个印着红字的暖水瓶,晃了晃,里面是空的。他转身走出病房,片刻后提着一瓶新打满的开水回来,默默地将刘大虎床头那个搪瓷缸子里的冷水倒掉一半,兑上热水,递到刘大虎触手可及的位置。这个细微的、超出预期的举动,让刘大虎狂暴的气势微微一滞。
做完这些,张舒铭才重新坐下,目光平静地迎上刘大虎愤怒的视线,声音沉稳而清晰:“正因为那是你父亲拿命换来的心血,是他留给你们的根基,才更不能眼睁睁看着它就这么荒废在山沟里,任人觊觎,也让你和小虎守着宝山过苦日子。”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词句,然后继续道,“你父亲刘三的为人,我是知道的。仗义,耿直,有一身好武艺,是条硬汉子。虽然打交道不多,但我敬重他。可惜……”他轻轻叹了口气,“他一身本事,看来没来得及教会你们兄弟,在这世道上,光靠硬顶和守着祖业,是守不住的。有时候,换个思路,比如合作,路才能走得宽,走得远。”
这番话,没有指责,没有说教,而是带着一种对逝者的尊重和对现实的理解,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刘大虎用愤怒筑起的坚硬外壳。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那股无名火像是被堵住了出口,只能闷闷地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但紧绷的肩膀线条,似乎松弛了一丝。
张舒铭的目光又转向一直怯生生躲在哥哥身后的刘小虎,语气变得温和了许多:“小虎,你以前成绩不错。你跟张老师说,想不想回学校?县一中的鹿校长我认识,如果你还想读书,我可以帮你问问。人这辈子,多学点东西,总没坏处。”
刘小虎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一种渴望的光彩,但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他偷偷瞄了一眼哥哥紧绷的侧脸,小声嗫嚅道:“我……我成绩不行了……而且……家里……”
“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刘大虎突然粗声打断弟弟,但语气已经不像刚才那么暴烈,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和……愧疚。他用力抹了把脸,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低沉了许多,带着一种疲惫和挣扎:“合作?说的轻巧……跟谁合作?李家沟那帮人?他们跟以前抢我爹砂场的李彪有什么区别?都是豺狼!”
“不是跟某个人合作,是跟村集体合作。”张舒铭耐心解释,“村委可以出面协调,提供一些政策和销路上的支持。砂场还是你刘大虎的,你以场地和资源入股,占大头,负责管理和生产。收益按约定分成,比你现在这样守着砂场却开不了工,坐吃山空强。至少,小虎的学费、你们兄弟的生活,都不用再发愁。你爹在天之灵,看到砂场重新兴旺起来,看到小虎能安心上学,有出息,也比看到你们兄弟为了守着他留下的这片砂子,跟人拼命,最后两败俱伤要欣慰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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